“星空。”沈清弦没有转头,依旧望着窗外,“现在的星空,很干净,很亮。他一定……会喜欢。”
赵无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千澜和月无心……”沈清弦又低低地说,“他们大概会觉得,这种什么大典,无聊透顶。”
“嗯。”赵无妄终于应了一声,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没能成功,“千澜肯定板着脸,觉得浪费时间。月无心……大概会溜出去,找地方喝酒。”
简短的对话后,舱内又陷入沉默。回忆像细密的针,无处不在,不经意间就刺破勉力维持的平静。每一个话题,似乎最终都能绕回到那些不在的人身上。
飞行器平稳地掠过山川河流,下方是劫后余生、逐渐恢复生机的人间。他们能看到重建中的城市,能看到田野间劳作的农人,能看到道路上重新开始流动的车马。世界在恢复运转,仿佛那场几乎吞噬一切的危机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只有他们知道,那不是梦。代价就刻在他们的灵魂里,沉甸甸的,无法剥离。
“快到了。”赵无妄看着导航图上逐渐接近的坐标,轻声说。
沈清弦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他。她的异瞳里,那层空茫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深沉的哀恸与依恋。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飞行器开始降低高度,掠过熟悉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炊烟袅袅,一切似乎与他们离开时并无二致。忘尘阁所在的那片山麓越来越清晰,青翠的山林间,那座古朴的三层木制小楼静静矗立,飞檐翘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飞行器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忘尘阁后院专设的小型起降坪上。引擎停转,舱门打开。
熟悉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江南特有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后院很安静。几丛翠竹在微风里沙沙作响,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角落里那口养着几尾锦鲤的古井依然如故。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却又因为主人长久的缺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无人气的清冷。
赵无妄先一步踏出,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随即转身,向舱内伸出手。
沈清弦扶着他的手,慢慢走下来。她的脚步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赵无妄立刻扶稳她。
两人站在小小的院落里,环顾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了他们半生的时光。墨言小时候追逐蝴蝶的那片花圃,厉星辰来玩时和墨言一起练习术法留下浅浅焦痕的石板,萧墨习惯隐身的竹林阴影,苏云裳每次来都爱坐的井栏石凳……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温暖的底色,却也带来更尖锐的痛楚。
“我去开门。”赵无妄低声道,松开沈清弦,走向通往前堂的后门。钥匙还在他身上,冰凉的黄铜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木门被推开。前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博古架上,那些他们精心收集的古董器物静静陈列,蒙着一层薄灰。柜台后的账本整齐叠放,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一切都停滞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
沈清弦跟了进来,站在堂中,异瞳缓缓扫过每一件熟悉的物件。她的目光在靠窗的那张紫檀木书桌上停留了很久——那里曾经是墨言最喜欢待的地方,他总爱趴在那里,临摹古籍上的星图,或是在她督促下练习书法。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没有灰尘。显然,在他们离开期间,有人定期来打扫过,或许是苏云裳安排的人。
赵无妄走到柜台后,习惯性地想拿起鸡毛掸子拂拭,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失去”的海洋,也看到了海洋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属于“家”的微光。
这里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开始。一个必须学习在没有墨言、没有千澜和无心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的开始。
“我烧点水。”赵无妄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干涩,“你……上楼歇歇。”
沈清弦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她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扉。午后的阳光和微风涌了进来,带着外面街市隐约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声。
世界还在运转。
生活还要继续。
即使心已经空了一大块,即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回过头,看向正在后院井边打水的赵无妄。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动作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与迟缓。
沈清弦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异瞳中,那空茫的雾气终于彻底散去,只剩下清晰的、深刻的痛,以及痛楚之下,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决心。
她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吱呀——
熟悉的声响,在寂静的忘尘阁里,显得格外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