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索着拿起案上早已冰冷的茶壶,想倒口水润润干裂出血的嘴唇,手指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不是送饭杂役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训练有素、带着刀鞘轻微磕碰甲胄的声响!冰冷,坚硬,带着一股铁血的煞气。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像重锤砸在岛津久雄紧绷的心弦上。
“吱呀——”
门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并非预想中的凶神恶煞甲士,而是一位身着绯红官袍、身形清癯的中年文官。
他面容儒雅,嘴角甚至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神却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平静地映出岛津久雄脸上凝固的惊恐。
“方…方阁老?”岛津久雄认得这张脸,吴宸轩最倚重的心腹智囊,方光琛!
方光琛微微颔首,笑容温煦依旧,声音也如春风和煦:“三日之期已至,敝使考虑得如何了?陛下军务繁忙,实无暇久候。”
他目光扫过案上原封未动的饭菜和岛津久雄干裂的嘴唇,笑意更深了几分,“贵使似乎心神不宁?可是这会同馆的粗茶淡饭,不合口味?”
岛津久雄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
方光琛越是客气,那份温和表象下透出的压力就越是沉重如山。
他喉咙发紧,嘶哑着试图争取:“阁老…此事牵连甚广…敝藩主…”
“岛津大人,”方光琛温和地打断,向前踱了一步,那无形的压力也随之逼近,“陛下的耐心,如同这北地的冰雪,看似沉寂,一旦消融,便是摧枯拉朽的江河奔流。萨摩藩所求的通途,就在这三条路之中。”
他袖袍微动,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炕桌桌面,“是俯首称臣,借天朝庇护再续血脉?还是包庇寇仇,玉石俱焚?又或是…继续锁闭,坐待枯槁?”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劝解的意味,眼底深处却是没有任何温度的锐利,“一念之差,便是生民涂炭与宗庙倾覆之别。岛津大人,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莫要…自误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冰冷的房间里弥漫,如同凝固的寒冰,一点点挤压着岛津久雄的生存空间。
窗外,风声呜咽,隐约传来远处军营沉闷的点卯鼓声。
每一次鼓点,都像是敲击在他的魂魄之上。
冷汗,终于无法抑制地浸透了岛津久雄的内衫。
他仿佛看到鹿儿岛的港口在炮火中化为一片火海,看到藩内武士在绝对的火器威力下如麦秆般倒下,看到萨摩岛津氏数百年基业灰飞烟灭。
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藩…臣藩萨摩岛津氏使者岛津久雄…”声音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谨遵…谨遵陛下钧旨!萨摩藩…愿永世称臣,缚送寇首,开埠…开埠宁波双屿!”
方光琛脸上的笑容,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温度,带着一种掌控棋局的从容。
他微微颔首:“善。识时务者,为俊杰。岛津大人今日之决断,必为萨摩藩保全万千生灵之始。”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雍容的朝廷重臣气度,“请贵使即刻整理降表条款细节,本官自会安排人手,护送寇首名录及藩主降表,快马传回鹿儿岛。”
他转身离去,绯红的袍角消失在门外的寒风中。
岛津久雄瘫软在地,久久无法起身。
冰冷的地砖寒意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那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未来的无尽惶恐。
降表送出,便是将萨摩藩的命运,彻底系在了那位铁血帝王的喜怒之间。
他仿佛看到无数把无形的刀,悬在了鹿儿岛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