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太医院新落成的新医馆青色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馆内,却弥漫着一种更为刺骨的寒意。
一种源于认知颠覆所带来的震惊与抗拒。
暖阁被临时布置成讲舍,炉火熊熊,驱不散数十位资深御医和太医院属官们脸上的凝重与惊疑。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刺鼻的草药与烈酒混合的味道,但这并非为了医治,而是为了压制正中那张梨木长案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躯体所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异味。
方光琛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端坐于上首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在他身侧,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官员肃立,正是新任太医院院判陈实功。
他是吴宸轩从江南火线提拔上来的疡医圣手,以精湛外科技艺和泼辣的作风闻名,此刻陈实功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锐利得如同手术刀。
“诸位,”陈实功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坐而论道,乃为观照实证!”
他猛地抬手,指向长案,“掀开!”
侍立在旁的两位年轻医官显然训练有素,虽面色发白,但毫不犹豫地同时伸手,刷地一下掀开了覆盖的白布!
“唔!”
“嘶——”
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和作呕的闷哼瞬间在堂内响起。
长案上,赫然是一具头发被剃光,只留着一条细细金钱鼠尾辫的成年满遗男性尸身!
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胸腔和腹腔被精准地纵向剖开,皮肉翻卷,露出里面暗红、黄白交错的脏器!
心、肝、脾、胃、肠…赤裸裸地暴露在明亮的烛光和几十双惊骇欲绝的眼睛之下!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长案,胡须都在哆嗦,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调,“亵渎尸身,有违天和!这是要遭天谴的!我岐黄圣术,何时需要行此鬼蜮之事?!”
他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院使孙震明,精通脉理方剂,向来德高望重。
此刻他的激烈反应,立刻引来了不少守旧派太医的附和,嗡嗡的谴责声四起。
“孙老大人此言差矣!”
陈实功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压过所有杂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此乃陛下亲谕!‘新医馆’之设,旨在破除虚妄,格尽物理!‘下医治病,中医治人,上医治国’!若连人身之构造运转尚不明就里,仅靠臆测古方,如何应对军中将士血淋淋的创伤?如何遏制横行肆虐的疫病?又谈何‘上医治国’?!更何况这些用来作为帝国医学进步的耗材全都来自昔日满清八旗贵族与东瀛倭奴,罗刹鬼!能为帝国医学进步做出贡献,是这些耗材的福气!”
他猛地拿起案头一柄寒光闪闪的解手刀,刀尖精准地点在尸体敞开的胸腔内那颗暗红的心脏上:“看!此乃心!主血脉,乃人身之君!古书云‘心主神明’,然其搏动之力源于何处?其如何引血周流?若此处被利刃洞穿,或遭瘟毒侵蚀,医者当如何施救?是凭《内经》一句‘心者,君主之官’的空泛之言,还是该清清楚楚地剖开看明,何处可缝,何处可补?!”
刀尖移动,指向蠕虫般盘绕的肠道:“再看此腑!受盛化物,传导糟粕!若为流矢所伤,脓毒内蕴,是任由其在腹内溃烂致死,还是该断然剖腹,清创引流?!古书何曾详述此等脏腑创伤之救法?难道就因古书未载,便坐视我大明健儿肠穿肚烂,哀嚎而亡?!”
他掷地有声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太医心头。
那些激愤的老臣张了张嘴,看着长案上那具冰冷而真实的教材,看着陈实功刀尖所指的残酷真相,喉咙里像被堵住,竟再难发出强有力的反驳。
他们引以为傲的古籍经典,在血淋淋的战场创伤和肆虐的瘟疫面前,似乎真的显得苍白无力。
方光琛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与定调的力量:“陛下常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医道关乎国本,关乎万千将士黎庶性命,更容不得半点虚妄与迂腐!
孙老大人精研方脉,活人无数,功在社稷。
然,时代在变,‘格物’一道,亦需与时俱进。
这‘新医馆’,非为取代岐黄圣道,实乃补其不足,强其筋骨!
我等所需,是能活人、能强军的实用之术!”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那具打开的尸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今日所见,或惊世骇俗,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陛下已颁严令,命太医院主持编撰《中西医汇通》,务求博采众长,去伪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