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西域亘古不变的歌者,裹挟着砂砾和死亡的气息,在苍茫的戈壁滩上尖啸着掠过。
视野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黄,以及远处那如同巨兽匍匐的黑色矿山轮廓。
哈密西北二百里,苦水铁矿。
这里,是帝国边缘的流放绝域,是烈日与严寒轮番肆虐的人间炼狱。
“快!磨蹭什么!今日的份额挖不够,今晚都别想吃饭!”
矿监王疤瘌那破锣般的嗓子在狭窄昏暗如同地狱甬道的矿坑里回荡,伴随着尖锐的鞭哨声和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孔继涑佝偻着曾经挺拔的腰背,将一块沉重的、棱角分明的黝黑矿石奋力甩进身后拖曳的破筐里。
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他溃烂流脓的肩膀,每一次拖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汗水和煤灰混合成的黑色泥浆,顺着他枯槁凹陷的脸颊淌下,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冲刷出几道惨白的印痕。
身上的单衣早已褴褛不堪,沾满了煤灰和暗红的血渍,无法抵御矿道深处渗出的刺骨阴寒。
当年孔府旁支嫡子的雍容气度,衍圣公血脉的骄傲,早已被这无休止的苦役碾磨得一丝不剩。
支撑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中苟延残喘的,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对吴宸轩的铁血清算,对南孔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背叛,尤其是对那个献上《孔子改制考》、将先祖“有教无类”之训篡改成“非我族类不可教”以逢迎新朝的南孔族长孔贞运的滔天恨意!
“噗通!”
旁边一个枯瘦如柴的族人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湿滑冰冷的矿坑泥水里,手中的石镐脱手飞出。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黑色煤灰的血沫,身体抽搐。
“废物!装什么死!”
王疤瘌大步流星走过来,根本不去分辨,沾满煤灰的厚重皮靴狠狠踹在那族人佝偻的背上!
咔嚓一声细微脆响,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族人身体猛地一挺,随即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茫然地对着坑顶那点微弱如萤火的光。
孔继涑停下拖动破筐的动作,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疤瘌,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嗬嗬声。
周围的北孔族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麻木绝望的脸上,终于凝聚起一丝悲愤。
“看什么看?!想吃鞭子?!”
王疤瘌察觉到气氛不对,警惕地后退一步,抽出腰间的皮鞭,色厉内荏地挥舞着,“都给我干活!不想像他一样,就赶紧给老子挖!”
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在孔继涑脚边,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水。
然而,这一次,鞭哨声失去了往日的威慑。
那具在泥水中渐渐冰冷的族人尸体,像一簇火星,点燃了北孔族人心中积压已久的、混合着屈辱、仇恨与求生本能的干柴。
绝望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孔继涑猛地直起身,尽管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王疤瘌那张狰狞丑陋的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王疤瘌…你这狗仗人势的奴才!北孔血脉…岂容你这等腌臜奴隶如此作践!”
“作践?”
王疤瘌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嘎怪笑,“你们这群孔圣的不肖子孙,通敌叛国,还敢提血脉?陛下没把你们孔林刨了,已经是天大的恩典!现在,就是一群等死的矿耗子!”
“耗子急了…也咬人!”
孔继涑眼中血光迸射,积压了数年的怨恨如同火山爆发!
他猛地举起手中沉重的石镐,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咆哮:“孔家儿郎!与其做鬼累死在这地狱!不如随我——玉石俱焚!”
“跟他们拼了!”
早就被绝望和仇恨烧灼得失去理智的北孔族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几十个身影,无论老弱,抓起手边沉重的石镐、撬棍,甚至搬起地上的矿石,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疯狂地扑向矿监和那几个如狼似虎的监工!
猝不及防的矿监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反扑吓得魂飞魄散。
矿坑深处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石镐砸碎骨头的闷响,撬棍捅穿皮肉的撕裂声,监工痛苦的惨嚎,北孔族人绝望的嘶喊,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煤尘味,在狭窄黑暗的矿坑里疯狂回荡。
然而,蝼蚁的反抗,注定是绝望的悲鸣。
血腥的反抗仅仅持续了片刻。
王疤瘌连滚带爬地逃出矿坑,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矿区的死寂:“反了!反了!北孔贱奴造反杀人啦!快来人啊!”
急促而密集的铜锣声撕裂了矿区的沉闷空气,如同死神的召唤。
驻扎在矿场外围的讨虏军锐士营行动快如闪电。
沉重的脚步声、甲胄铿锵声、刀剑出鞘的刺耳摩擦声瞬间由远及近,如同汹涌的黑色铁流,将发生暴乱的矿坑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将军令!”
带队的讨虏军百户声音冰冷,毫无感情,清晰地穿透混乱的嘶喊,“矿奴暴动,袭杀监工,罪同谋逆!按律——坑杀!一个不留!”
“放箭!”
命令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