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龟兹新城总督府。
深秋的寒意已侵入厅堂。
新任西域都护府监察御史裴炎,一身风尘仆仆的绯色官袍,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
他面前的长条案几上,摊开放着三样东西:一份是户部转来的、关于西域行省本年度税收存在巨额亏空的弹章;一份是黑冰台西域站密报,详细列出了几个大商队与地方官吏勾结偷税漏税的线索;最后一份,则是一本沾着暗褐色血迹、用突厥文和汉文双语记录的羊皮账簿。
下首,龟兹知府马文才和掌管商税的转运使刘茂,垂手侍立,额头冷汗涔涔。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马知府,刘转运,”裴炎的声音如同冰碴子摩擦,“库图鲁克商队,上月过境葱岭,报关货物为地毯五百卷、玉石三车、干果百袋。按‘十抽其三’税则,应缴税银八千七百两。”
他拿起那本染血的羊皮账簿,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个名字:“可这商队首领阿迪力亲笔所记的‘通关费’账簿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只给了你刘转运使三千两‘辛苦钱’,货物报关数量,也仅有实载的三成!剩下的七成货物和五千七百两税银,飞了?”
刘茂腿一软,扑通跪倒:“裴大人!冤枉!这……这定是那突厥蛮子诬陷!下官……下官一向清廉……”
“清廉?”裴炎冷笑一声,拿起那份黑冰台密报,“库图鲁克商队只是其一!‘丝路驼铃’商队过轮台,实载蜀锦千匹,报关三百;‘昆仑玉珍’商队于阗出货和田美玉千斤,报关三百……这些商队,无一例外,都给你刘转运使,还有你马知府的心腹师爷,送过‘辛苦钱’!数额巨大,皆有据可查!你们当朝廷的鹰犬都是瞎子吗?”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杯乱跳,“更可恨的是,为了掩盖亏空,你们竟敢在军屯粮储上做手脚!龟兹新城戍边将士的冬粮,被你们以陈换新,盗卖牟利!致使如今仓禀空虚!马文才!你可知边军缺粮,一旦激起哗变,是什么后果?!”
马文才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裴……裴大人息怒!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被小人蒙蔽……”
他怨毒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茂。
“蒙蔽?”裴炎眼中杀机毕露,“我看你们是沆瀣一气,无法无天!”
他拿起那份带血的羊皮账簿,声音森寒:“这本账簿,是本官三日前在葱岭哨卡截获库图鲁克商队时,从企图反抗被格杀的首领阿迪力尸身上搜出的!他本想用这个,向更高层买命!你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天网恢恢!”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二人:“陛下登基之初,便立下铁律:‘贪墨军饷税赋者,杀无赦’!尔等蛀虫,吸食边关将士血肉,侵蚀朝廷税赋根基,罪无可赦!来人!”
“在!”门外涌入数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监察司缇骑。
“将龟兹知府马文才,转运使刘茂,革去顶戴,连同其九族全部打入死牢!其家产,即刻查抄!凡涉案吏员,一体锁拿!”
“遵命!”缇骑如狼似虎般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马、刘二人拖死狗般拖了出去,官帽滚落在地,沾满灰尘。
裴炎拿起朱笔,在那份弹章上,于马文才、刘茂的名字旁,重重画了两个血红的叉。
他望向窗外西域广袤而苍凉的天空,眼神冰冷。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一场刮骨疗毒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西域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