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回府后的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就起身了。
尹明毓醒来时,身侧的床榻已空,只有隐约的余温。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听见外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谢景明在吩咐谢忠什么,声音沉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她没急着起,靠在床头听了会儿。说的是今日朝会的事,还有府中年底祭祀的安排。谢景明交代得细致,谢忠应得恭敬。
这样的早晨,久违了。
等外间静下来,尹明毓才唤兰时进来梳洗。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不错,眼底也没有倦色。这几个月府里府外的事虽多,可她竟没觉得累,反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梳洗罢,她往饭厅去。谢景明已坐在那儿了,换了身深青色的朝服,正端着碗粥慢慢喝。见她进来,抬眼道:“吵醒你了?”
“没有。”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本就该起了。”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米粥,几样小菜,还有新蒸的枣糕。谢景明夹了块枣糕给她:“厨房说你这几个月总交代做些补气的吃食,这个加了黄芪粉,尝尝。”
尹明毓接过,咬了一口。枣香浓郁,甜度适中,确实有股淡淡的药香。
“你倒留意这些。”她道。
“谢忠说的。”谢景明语气平淡,“他说你这几个月劳心劳力,该补补。”
尹明毓没接话,低头喝粥。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温温热热地滑下喉咙。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雪后的晨光清冷冷的,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吃到一半,谢策跑进来了。小家伙今日休沐,不用上学堂,高兴得什么似的,一进门就往父亲身边凑:“父亲,您今日还出门吗?”
“要上朝。”谢景明摸摸他的头,“下午回来陪你练字。”
“真的?”谢策眼睛一亮,“那我等您!”
“嗯。”谢景明应下,又看向尹明毓,“年礼的单子,我昨夜看了。有几处想改改,待会儿让谢忠拿给你。”
“好。”
早膳用完,谢景明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织造局的事,做得漂亮。今日朝会上,或许会有人问起。”
尹明毓抬眼:“问什么?”
“问谢家一个三年的绣庄,怎么争到宫中供绣的。”谢景明语气平静,“不过不必担心,我有数。”
他说完,转身走了。
尹明毓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晨光里,那身深青朝服显得格外挺拔。
她忽然觉得,有个人在前头挡着风,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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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谢忠果然送来了年礼单子。
厚厚的一沓,每一家后面都列着要送的礼,分门别类,清清楚楚。谢景明在几处做了批注——某家要多送一份文房四宝,某家要减些绸缎,某家要添两坛好酒。
批注的字迹刚劲有力,条理分明。
尹明毓仔细看了,提笔又添了几处:礼部郑夫人家,加一套悦己阁的茶具;扬州知府夫人在京的亲戚,添一对青瓷瓶;还有几家平日往来多的女眷,各备一份绣帕礼盒——就用谢莹绣的那些。
添完了,她将单子交给谢忠:“按这个备吧。库房里缺的,及时采买。”
“是。”谢忠接过,又道,“夫人,三房那边……三夫人一早差人来问,年底祭祖的事,莹小姐能不能跟着学学?”
尹明毓挑眉:“三婶想通了?”
“听那丫鬟的意思,是莹小姐自己提的。”谢忠道,“说既然要学理家,祭祖这样的大事也该见识见识。”
“那就让她来。”尹明毓点头,“不过得跟三婶说清楚,来了就得守规矩,不能半途而废。”
“老奴明白。”
谢忠退下后,尹明毓去了趟库房。
年底了,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各处的年礼、府中要用的节货、祭祀的供品……管事们忙得脚不沾地,见尹明毓来了,都垂手立在一旁。
“夫人。”
尹明毓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她走到堆放绸缎的架子前,随手翻了翻。料子都是上好的,颜色也齐全。
“这些,”她指着几匹颜色素雅的,“拿出来,给莹小姐送去。让她自己挑,想做衣裳还是绣东西,随她。”
管事应下,又请示:“夫人,今年给各房做新衣的料子,是不是也该定了?”
“按往年的例。”尹明毓道,“不过给莹小姐多备两匹,她如今常出门,衣裳费些。”
“是。”
从库房出来,尹明毓又去了厨房。
年底事多,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蒸糕的,炸果的,腌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厨娘见她来,忙擦了手迎上来:“夫人,您怎么来了?这儿油烟重……”
“来看看。”尹明毓扫了一眼,“年节的菜式定了吗?”
“定了,按您上月给的菜单。”厨娘递过单子,“八冷八热,四汤四点心,还有祭祖的供品,都列着呢。”
尹明毓接过看了。菜式丰盛,搭配也得当。她提笔添了一道“姜母鸭”:“老爷从通州回来,受了寒,这道菜暖身。”
又添了道“枣泥山药糕”:“策哥儿爱吃甜的,这个不腻。”
厨娘一一记下。
从厨房出来,已近午时。尹明毓回到自己院里,刚坐下歇口气,兰时就来了。
“夫人,悦己阁那边,周夫人来了。”
周夫人就是扬州知府夫人在京的嫂子,悦己阁开张那日买走梅瓶的那位。尹明毓起身:“请她到前厅喝茶,我这就过去。”
前厅里,周夫人正坐着喝茶。见尹明毓进来,笑着起身:“叨扰你了。”
“周夫人客气。”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可是那对梅瓶有什么不妥?”
“妥,妥得很!”周夫人摆手,“我今日来,是另有事相求。”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腊月二十,我府上要办个小小的赏雪宴,请几位相熟的女眷。想从悦己阁借几样东西——那四幅‘四季’画,还有几件雅致的瓷器,摆在宴上添些趣味。不知可否?”
尹明毓接过帖子看了。地点在周府,请的人不多,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
“画可以借,”她道,“不过得小心些,那是一位隐士的心血。”
“那是自然!”周夫人忙道,“我定让人好生看护。瓷器也是,若有损坏,照价赔偿。”
尹明毓想了想:“画可以借三日,瓷器随画一并送去。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