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会被派去吗?”尹明毓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谢景明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若最终定下增兵,需有文臣随军协理政务、监察粮饷。陛下……今日私下问了我对北境情势的看法。”
这便是极有可能了。尹明毓心下了然,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我知道了。”
她的平静,反而让谢景明心中泛起更多涟漪。他将她拉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对不起,才安稳几日,又要让你担心。”
“说这些做什么。”尹明毓靠着他,“你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既然嫁了你,自然明白。只是……”她抬起头,看着他,“刀剑无眼,北地苦寒,你须得答应我,万事周全,不可逞强。”
“我答应你。”谢景明郑重道,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软成一片,“家里……便要辛苦你了。年关事多,母亲年迈,策儿尚小……”
“放心。”尹明毓打断他,“家里有我。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两人相拥片刻,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担忧有之,不舍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面对未知的坚定。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悄然加快了节奏。尹明毓将过年的一应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同时让曹嫂子将那份“备用”的物资单子上的东西,陆续悄悄地采买回来,存入西边一个僻静的小库房。
谢策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同,读书习武格外认真,下了学便黏在尹明毓身边,也不多问,只是帮忙递个东西,念念书,或是安静地陪在一旁。
老夫人那里,谢景明亲自去说了可能的情形。老夫人沉默许久,只叹了一句:“国事为重,你自当尽心。家里不必挂怀。”又对尹明毓道,“你是个稳得住的,交给你,我放心。”
腊月十八,天色阴沉,北风刮得越发紧了。午后,宫里来了人,不是传旨太监,却是陛下身边一位颇受信任的侍卫统领,直奔谢景明书房。
尹明毓正在暖房查看那几颗终于红透的番茄,闻讯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只让人继续照料菜蔬,自己缓步回了正屋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景明回来了,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定了?”尹明毓迎上前。
“定了。”谢景明握住她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道,“陛下命镇北将军率三万精兵,即日开拔,增援雁门。我为监军,协理军务,监察粮饷,三日后……随军出发。”
虽然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时,尹明毓的心还是重重往下一沉。监军之责,看似位高,实则身处大军之中,既要协调文武,又要确保粮饷无虞,更需提防暗箭,危险并不比冲锋陷阵小多少。
但她迅速将情绪压下,只问:“何时动身?需要准备什么?”
“腊月二十二卯时,于北郊大营汇合出发。”谢景明道,“陛下已赐下铠甲、符节。随行有亲兵护卫,一应公文印信,兵部会准备。家里……只需替我备些御寒的贴身衣物和常备药物即可。”
“好。”尹明毓点头,“我即刻让人准备。二十二……还有四天。”
时间紧迫。尹明毓立刻唤来兰时和几个得力管事,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加急赶制最厚实的羊皮里子靴帽、手衣;检查库里上好的皮毛,连夜赶制大氅和护膝;将府中常备的伤药、冻疮膏、驱寒丸等收拾出来,多多益善;再备些耐储的肉干、奶饼子,用油纸包好。
她亲自开了库房,挑出两块极厚实密致的玄色狐皮,让人立刻送去相熟的皮货铺子,加钱赶工,务必在二十一日前做成一件大氅和一副护膝。
整个澄心院,乃至侯府,都因男主人即将出征的消息而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忙碌中,却又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晚膳时,谢策得知父亲要出远门“办皇差”,去很远很冷的北边,小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父亲要去多久?”他小声问。
“办完差事就回来。”谢景明摸摸他的头,“父亲不在,你是家里的小男子汉,要帮着母亲照顾好曾祖母,知道吗?”
“嗯!”谢策重重点头,看向尹明毓,“母亲,我会听话,好好读书练武,保护家里!”
尹明毓心中酸软,夹了块他爱吃的蒸排骨到他碗里:“好,母亲等着策儿保护。”
是夜,风雪又起。屋内烛火温暖,尹明毓亲自替谢景明收拾行装。衣物、药品、干粮、银两……分门别类,用油布包裹严实。
谢景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专注地检查每一个包裹,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明毓。”
“嗯?”尹明毓回头。
谢景明上前,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等我回来。”
尹明毓手中动作顿住,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好。”
一个字,轻却重。
窗外,风雪呼啸,扑打着窗棂。
窗内,一灯如豆,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无言却胜过万语千言。
离别的时刻,终究是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