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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以真破妄,其锋自现(1 / 2)

晨光刚漫过谢府高墙,一封无名信便悄无声息地递到了谢景明的书房案头。

信上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条分缕析列出三桩事:一曰尹氏嫁前曾私会外男,有失贞静;二曰尹氏掌家期间,私挪公中银钱置办城外田产;三曰尹氏以主母之名,暗中经营商铺,与民争利,有损侯府清誉。每一条后都附着似是而非的“佐证”——某年某月某时,某处何人曾见。

谢景明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无波澜。他唤来贴身长随:“昨夜门房谁当值?这信何时、何人递来?”

“回爷,是赵四。他说天未亮时,听见门缝响动,开门只见这信在地上,人影都没瞧见半个。”

“倒真是处心积虑。”谢景明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它蜷曲成灰,“去请夫人来书房一趟。另外,让周管事将夫人接手以来所有公中账目、城外田庄的地契文书、以及府中与‘百味轩’‘锦绣阁’往来的凭据,全数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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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是被兰时轻声唤醒的。

“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说是有事相商。”兰时脸色有些紧,“周管事方才带人抬了两口箱子往书房去了,瞧着……像是账册箱子。”

尹明毓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辰初。”

“那还早。”她伸了个懒腰,“侯爷可用过早膳了?”

“似乎……还没有。”

“那就让厨房备两份粥并几样小菜,送到书房去。”尹明毓趿着鞋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睡乱的鬓发,“急事不急吃,天塌不下来。”

等她梳洗停当,拎着食盒踏进书房时,谢景明正对着那两口打开的箱笼出神。箱内账册码放齐整,契据分门别类,竟比府中公账还要清晰几分。

“夫君晨安。”尹明毓将食盒放在窗边小几上,自顾自摆开碗碟,“先用些粥吧,空腹伤胃。”

谢景明抬眼看向她。晨光透过窗格,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还要松快几分。那份从容,让他心下稍定。

“你先看看这个。”他将抄录的信件内容推过去,省略了来源。

尹明毓接过,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浏览。看到“私会外男”时,她挑了挑眉;看到“私挪公银”,她撇了撇嘴;看到“与民争利”,她干脆笑出了声。

“写这信的人,功课做得不大到位。”她点评道,“说我私会外男,时间地点人物俱全,偏生忘了那年开春我正害风寒,在屋里躺了整整半月,连院门都没出过——这事药房有抓药记录,我院里几个丫头都记得。”

谢景明眸色微深:“你倒记得清楚。”

“记性好,没办法。”尹明毓夹了一筷子酱瓜,“至于私挪公银置办田产……”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箱笼边,翻出一本蓝皮册子,又抽出一卷地契,“城西那五十亩水田,是我用嫁妆银子并这两年‘百味轩’分红买的。每一笔进出,这私账上都记得明明白白。公中的账,周管事应当核过,分文未动。”

她将册子摊开在谢景明面前。蝇头小楷,收支清晰,连某年某月某日买花种花了三钱银子都有记录。

“最后这条最有趣。”尹明毓坐回桌前,继续喝粥,“‘百味轩’‘锦绣阁’确实与我有关,但并非‘暗中经营’。夫君莫非忘了,三年前你外放归京,我曾与你提过,想试试点心方子能否卖钱?你当时说,‘随你,别累着’。”

谢景明一怔,记忆回溯。似乎确有那么一个午后,她捧着新制的桂花糕来找他,眼睛亮晶晶地问:“夫君,你说我若开个小铺子卖点心,能成吗?”他当时忙于政务,只随口应了。后来她再未提,他只当她是心血来潮。

“至于‘与民争利’……”尹明毓笑了笑,“‘百味轩’的点心价廉物美,雇的都是城中贫户家的妇人,‘锦绣阁’收绣品时价高半成,这两处每年缴的税银,府衙都有记录可查。若这算‘争利’,那我认了。”

她语气平和,字句却如剔骨刀,将三条罪状一一剖开,露出内里空荡荡的构陷。

谢景明沉默良久,忽然问:“这些账册、地契,你今日竟都备齐了?”

“不是今日备的。”尹明毓摇头,“是一直都这样放着。我这个人怕麻烦,东西归置整齐了,找起来不费事。只是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别样意味——她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问。

尹明毓喝完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抬眼看他:“夫君又打算如何处置?”

四目相对。谢景明看见她眼底一片澄明,无惧,也无怨,只有某种近乎天真的坦然。

“此事涉及侯府声誉,不能不了了之。”他缓缓道,“但若由府内自查,难免有偏袒之嫌。既然指控言之凿凿,不如——报官。”

尹明毓眼睛微微睁大。

“请京兆府派人来查。”谢景明语气沉静,“账目、田产、商铺往来,一一核验。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也真不了。”

“夫君……”尹明毓难得语塞。

“你既坦荡,侯府便给你这份坦荡的底气。”谢景明站起身,“只是过程或许难堪,流言恐会更甚,你要有准备。”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啊。那就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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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飞遍了谢府上下。

老夫人院里,茶盏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胡闹!”老太太脸色铁青,“家丑不可外扬,景明这是昏了头了!请官府来查自家主母的账,传出去谢家脸面往哪儿搁?”

谢景明垂手立在堂下,语气恭敬却不容转圜:“祖母,正因要保住谢家脸面,才不得不查。如今暗箭已发,若我们关起门来含糊过去,反倒坐实了心虚。唯有敞开门让官府来查个分明,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明毓她毕竟是策儿的母亲,你的正妻!让衙役登门盘问,像什么样子?”

“正因她是策儿的母亲,孙儿的正妻,才更不能蒙受不白之冤。”谢景明抬眼,“祖母,孙儿信她。”

老夫人一噎,盯着孙儿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你既已决定,便……罢了。只是要跟京兆尹打好招呼,派来的人须得妥当,不可折辱了主母体面。”

“孙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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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鹤院外,谢策小小的人影在月洞门边徘徊。

他今日在学堂就听见几个同窗窃窃私语,说什么“继母”“账目不清”,气得他当场摔了砚台。散学后一路跑回来,却被嬷嬷拦住,说侯爷和老夫人在谈正事。

“小公子,您别急。”兰时不知何时走过来,轻声安慰,“夫人让您去她院里等着,说晚上给您做酒酿圆子。”

谢策咬了咬嘴唇:“兰时姑姑,母亲……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兰时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小公子,夫人说,清者自清。有人想欺负她,但咱们不怕,您也别怕。”

“我不怕!”谢策挺起小胸脯,“我知道母亲是好人!那些乱说话的人,都是坏人!”

“那您就更该稳住。”兰时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夫人教过您的,越是有人想看你慌,你越不能慌。”

谢策重重点头,转身往尹明毓的院子跑去。步子虽急,背影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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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翌日一早,一位姓王的推官带着两名书办、一名账房师爷登门。王推官年约四十,面相斯文,言语客气,显然谢景明提前打点过。

核查地点设在府中花厅,门窗大开,以示光明。两口箱笼被重新抬上来,尹明毓端坐主位,手边一盏清茶,神色恬淡。

“有劳王大人。”她微微颔首。

“不敢,职责所在。”王推官拱手,示意手下开始。

账房师爷先核公账。一册册翻过去,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厅中只闻书页翻动与拨算之声。两名书办一个录,一个对,一丝不苟。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

师爷核完最后一册,抬头:“公中账目清晰,收支相符,未见异常挪移。”

王推官点头,看向尹明毓的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