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皮册子被捧起。这一核,时间更长。因尹明毓的账记得太细,小到针头线脑都有记载,师爷不得不放慢速度,一笔笔验看。
谢景明坐在尹明毓身侧,余光瞥见她竟有些昏昏欲睡,忍不住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尹明毓一个激灵醒过来,茫然看他。
“坐直些。”谢景明低声道。
她眨眨眼,果然坐直了,还顺手理了理衣袖。
这一幕落在王推官眼里,心下暗奇。他办案多年,见过太多被核查之人,或紧张,或愤懑,或强作镇定,如谢夫人这般几乎要睡着的,真是头一遭。
私账核完,师爷额上已见薄汗:“回大人,私账收支明晰,与地契所载田产购置款项能对上。嫁妆银、商铺分红、田庄产出,来龙去脉皆可循。”
还剩最后一项——商铺往来。
“百味轩”和“锦绣阁”的掌柜都被请了来,各自抱来厚厚几本账。两名书办加入核对,花厅里算盘声此起彼伏。
便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些许喧哗。
一个嬷嬷慌张跑进来:“侯爷、夫人,老夫人院里来话,说……说几位本家的老夫人、夫人过来了,听闻官府在查账,想来、来瞧瞧……”
谢景明眉头一皱。
尹明毓却笑了:“来得正好。兰时,去请。请诸位长辈到花厅隔壁的敞轩里坐,上茶点,门窗都打开,也好叫长辈们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明毓?”谢景明看向她。
“夫君不是说要坦荡么?”尹明毓眉眼弯弯,“关起门来查是查,打开门来查也是查。既然有人想看,那便看个够。”
敞轩与花厅只隔一道雕花门廊,视线通透。不多时,几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夫人在仆妇簇拥下进来,见了这阵仗,神色各异。有担忧的,有好奇的,也有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
谢景明起身行了礼,尹明毓亦颔首致意,而后便不再多看,只专注望着核账的几人。
压力无形中倍增。王推官神色更肃,师爷拨算盘的手都稳了几分。
时间流逝,日头偏西。
终于,师爷放下最后一本账册,起身拱手:“回大人,‘百味轩’‘锦绣阁’三年来所有账目均已核验。两家铺面营收、开支、税银记录完整,与谢夫人私账所录分红数额相符。经核,两家铺面经营合规,并无不法之举。”
花厅内一片寂静。
敞轩那边,隐隐传来茶杯轻磕的声响。
王推官深吸一口气,面向尹明毓:“谢夫人,下官依程序问几句,望夫人如实相告。”
“大人请问。”
“信中所指‘私会外男’一事,夫人如何说?”
“无稽之谈。”尹明毓语气平静,“所指之时我病中卧床,有药方、仆役为证。大人可随时传唤询问。”
“私挪公银置产?”
“嫁妆私账在此,大人已核过。”
“暗中经营,与民争利?”
尹明毓忽然笑了:“大人,‘百味轩’每月初五、二十施粥,‘锦绣阁’每年冬季收购贫户女子绣品,价高市价半成,这些可算‘争利’?若是,那我认。至于‘暗中’……”她看向谢景明,“我夫君三年前便知我要试试手艺,这算不得暗吧?”
谢景明颔首:“确有此事。”
王推官心中已有决断。他转身面向敞轩方向,朗声道:“诸位老夫人、夫人今日在场,亦为见证。经本官核查,谢夫人尹氏所涉三项指控,皆无实据。账目清白,行止无亏。此案,可结。”
话音落,花厅内外落针可闻。
尹明毓缓缓站起身,向王推官福了一礼:“辛苦大人。”又转向敞轩诸位长辈,“也辛苦诸位长辈挂心。”
她语气从容,姿态舒展,仿佛方才被核查三个时辰的不是自己。
一位本家老夫人忍不住叹道:“景明媳妇,受委屈了。”
尹明毓微笑:“清者自清,谈不上委屈。只是今日既闹了这一出,有些话倒不如趁诸位长辈在,说个明白。”
她走到那两口箱笼边,素手轻拍箱盖。
“这两口箱子里的,是我的嫁妆私账、田产地契、铺面文书。今日之后,我会将它们悉数封存,送往京兆府备案。”她抬眼,目光清凌凌扫过敞轩众人,“往后,凡再有此类匿名指控,皆可请官府调阅核验。一次两次,我奉陪;三次四次,我便要问问——究竟是我尹明毓德行有亏,还是有人见不得谢家内院太平?”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如锤。
几位原本眼神闪烁的夫人,不自觉地别开了视线。
谢景明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声音沉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有无端流言,伤我妻室清誉,谢某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王推官适时拱手:“侯爷、夫人放心,今日核查结果,下官回衙后便具文备案。清誉之事,自有公断。”
尘埃,似已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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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松鹤院。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良久,才道:“今日这一场,你看明白了?”
下首坐着的,是一位素来与二房走得近的旁支夫人,此时脸色讪讪:“是侄媳糊涂,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往后断不敢了。”
“不是不敢,是不该。”老夫人睁开眼,“景明媳妇进门这些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当真看不明白?她或许不似寻常主母那般事必躬亲,可她将策儿教养得多好?府中上下,可曾出过乱子?她那两家铺子,每年给府里多少贴补,你们心里没数?”
那夫人头垂得更低。
“今日她敢打开门让官府来查,这份底气,这份坦荡,你们谁有?”老夫人叹了口气,“谢家娶了这么个媳妇,是福气。往后,都把心思放正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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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弯月下,尹明毓院里小厨房飘出甜香。
谢策捧着一碗酒酿圆子,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母亲。
“怎么了?”尹明毓摸摸他的头。
“母亲不怕吗?”谢策小声问,“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官府的人……”
“怕什么?”尹明毓笑了,“账是真的,地是真的,铺子也是真的。真的东西,经得起查。”
“可是……他们冤枉您。”
“这世道,被人冤枉是常事。”尹明毓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糖渍,“要紧的是,你自己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并且有办法证明这份清白。今日母亲教你一课: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若有人非要踩你的影子,你不必躲,点一盏灯,把四下都照得亮堂堂的,影子自然就没了。”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谢景明驻足听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他转身步入书房,提笔写下一道折子。不是奏事,而是请旨——为妻尹氏,请立“贞静贤德”匾额。
既然有人想用流言玷污她,他便用最正式的方式,为她正名。
月光洒落纸面,字迹银钩铁画。
而这夜过后,谢府内外关于主母的流言,一夜之间,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