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你去回话。”红姨娘将香囊收进妆匣底层,“就说我答应了。嫁妆不必丰厚,只求对方为人踏实,家境清白。离京城……远些更好。”
春杏红了眼眶:“姨娘真要走?”
“不走,留在这儿看他们夫妻恩爱么?”红姨娘起身,推开窗。秋风灌进来,带着凉意,“我十六岁进府,今年二十六了。最好的十年,耗在了一场空梦里。如今梦醒了,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窗外,正院方向隐约可见翘起的屋檐。那块新挂的匾额,她是瞧不见的。
也好。不见,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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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红姨娘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一顶小轿,两个箱笼,一个贴身丫鬟。谢景明额外给了五百两银票,一套金头面,算是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分。
尹明毓知道时,轿子已出了城门。
“夫君没去送送?”她问。
谢景明正在看邸报,头也没抬:“不必。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尹明毓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问:“若有一日,我也要走了,夫君送不送?”
翻动邸报的手停住。
谢景明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你不会走。”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放下邸报,一字一句,“尹明毓,你听好。谢府这门,你既然进来了,便别想轻易出去。生同衾,死同穴,这话我既说过,便作数。”
他的眼神太锐,像是能剖开一切伪装,直抵核心。尹明毓心头那点试探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我就随口一问。”她摸摸鼻子,“夫君这么严肃做什么。”
“这种问题,不许再问第二次。”谢景明重新拿起邸报,语气缓和下来,“明日休沐,我带你和策儿去城郊庄子上住两日。秋蟹正肥,庄头说捞了不少。”
“好啊。”尹明毓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那我要吃醉蟹,清蒸的也要,再拆些蟹粉做汤包……”
她掰着手指头数菜单,谢景明听着,唇角无意识地扬起。
窗外,匾额静静悬着,金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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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庄子临着一片不大的湖,秋日芦花飞雪,景致开阔。
谢策像出了笼的鸟,带着小厮在田埂上疯跑,追鸭子,捉蚂蚱,笑声脆生生洒了一路。尹明毓裹着披风坐在湖边的草亭里,看仆妇们蒸蟹烫酒,一派人间烟火。
谢景明剥好一只蟹,将满壳的蟹黄蟹肉推到她面前。
“夫君自己吃。”尹明毓嘴上客气,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
“慢些,没人跟你抢。”谢景明又拿起一只,手法熟稔地拆解。
尹明毓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蟹壳间翻飞,忽然道:“其实那匾额,我受之有愧。”
谢景明动作未停:“怎么说?”
“贞静贤德……这四个字,我大概只占了‘贤’字的一小半。”她托着腮,“我不算贞静,也不够贤德。我会算计,会偷懒,会为了自己快活耍小心思。陛下和世人看到的,不过是你们想让我呈现的样子。”
谢景明将剔好的蟹肉放进她碗里,擦了擦手,抬眼看她:“那你觉得,我看到的你是什么样子?”
尹明毓一怔。
“我看到的是,算计但不害人,偷懒但不误事,耍小心思但守着底线。”谢景明声音平稳,“明毓,人无完人。天家旌表,旌的是你行事的光明磊落,处事的不卑不亢,持家的宽严有度。至于私底下是爱吃还是爱玩,是勤快还是懒散,那不重要。”
秋风穿过草亭,芦花絮絮飘来几点,落在石桌上。
尹明毓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蟹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嘟囔道:“夫君今日话真多。”
“嗯,以后尽量多说。”谢景明眼底有笑意,“免得某些人总觉得,我娶的是匾额上那四个字,而不是活生生的她。”
尹明毓夹起一筷子蟹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蟹凉了,快吃。”
远处,谢策举着一把芦花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父亲!母亲!看!我摘的!”
芦花雪白,在秋阳下毛茸茸地发着光。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额上还有细汗。
尹明毓接过,插在亭角的竹筒里:“好看。洗手了没?过来吃蟹。”
谢策蹦跳着去洗手,又蹦跳着回来,挤在父母中间。谢景明掰了只蟹钳给他,他便专心致志地啃起来,偶尔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眼睛弯成月牙。
湖面波光粼粼,远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
尹明毓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点残余的郁气,忽然就散了。
匾额是荣耀,也是枷锁。可若身边人懂得解开这枷锁,懂得在光环之下,看见真实的、不完美的她——
那这枷锁,或许也能变成铠甲。
“夫君。”她轻声道。
“嗯?”
“谢谢。”
谢景明转头看她。她却不看他,只低头剥蟹,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笑了,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傻话。”
风过湖面,芦花漫天。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炊烟人家。
那块悬在侯府院中的匾额,在这个平凡的秋日午后,似乎不再沉重如铁,反倒化作了湖心一点金光,粼粼地、温柔地,融进了这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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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谢策玩累了,靠在尹明毓怀里睡着了。
尹明毓轻轻拍着他的背,忽然道:“过几日,我想请金娘子来府里一趟。”
“有事?”
“嗯。‘百味轩’明年想扩一扩,多招些人手。另外,我琢磨着,可以在铺子后头设个小学堂,请个老秀才,教伙计们识字算账。”她顿了顿,“夫君觉得呢?”
谢景明看着她眼里的光,知道她这是又有了新念头,且这念头不只为利。
“你拿主意便好。”他道,“需要什么,跟周管事说。”
“也不要什么,就……借夫君名头一用。”尹明毓狡黠一笑,“办学堂到底是善举,挂上侯府的名,旁人不敢轻易找麻烦。”
“随你用。”谢景明纵容道,“只是别太累着。”
“知道,我最会偷懒了。”
马车辘辘,驶向城门。夕阳西下,将城门楼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京城,这深深的侯府,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因为她知道,有一方院落,有一个人,在那里亮着灯,等她回家。
匾额悬于门楣,是荣光,是护盾。
而门内的人间烟火,才是她真正想守住的,平凡珍贵的日子。
(第二百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