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天阴着,风里带了雪沫子。
“百味轩”后院原本是存货的厢房,如今清扫出来,摆上了二十套簇新的桌椅。墙上挂了块木板,刷了黑漆,权当是黑板。前头一张条案,一方砚台,一摞粗纸,便是讲台。
陈秀才早到了。他五十来岁,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挺得笔直。见了尹明毓和谢景明,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侯爷,夫人。”
“陈先生不必多礼。”尹明毓还了半礼,“今日便劳烦先生了。”
“分内之事。”陈秀才顿了顿,看向陆续进来的伙计们,神色温和,“老夫半生科考,碌碌无功。承蒙夫人不弃,聘来教些实用字句。今日第一课,咱们不拘虚礼,只问诸位——想学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底下十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答。
一个年轻些的学徒大着胆子举手:“先生,俺……俺想学认账本上的字。掌柜的总让俺对账,俺好多字不认识,急得抓耳挠腮。”
众人哄笑。
陈秀才也笑了:“好,那今日便从账本常用字教起——‘收’‘支’‘余’‘欠’……”
他转身在木板上写字,一笔一画,端正有力。伙计们敛了笑,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粗纸炭笔,跟着描画。
尹明毓和谢景明坐在最后排,谢策挤在两人中间,眼睛瞪得圆圆的。
“母亲,他们用的笔跟我的不一样。”
“那是炭笔,便宜,写错了也能擦。”尹明毓低声解释,“等他们学得好了,再换毛笔。”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讲台。陈秀才已教完几个字,开始讲简单的加减。他举的例子极实在:“一斤白糖十五文,二斤多少文?若收五十文,该找多少?”
伙计们掰着手指头算,有人算得快,有人算得慢,堂上窸窸窣窣,却无人交头接耳。
窗外飘起了细雪,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堂内炭盆烧得正旺,呵气成雾。
尹明毓静静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这雾气熏得又暖又软。
谢景明侧头看她。她专注地望着前方,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曾说过一句话:“治家如治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眼前这简陋的学堂,这些埋头习字的伙计,还有身边这个人——她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在给这些最普通的人,一点点“安”的可能。
“母亲。”谢策忽然小声说,“我以后散学了,能常来这儿吗?”
尹明毓回过神:“来做什么?”
“给陈先生磨墨,或者……教他们认字。”谢策眼睛亮晶晶的,“我《千字文》都背全了,能教!”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只要不耽误功课,随你。”
一堂课很快结束。陈秀才布置了描红作业,伙计们恭恭敬敬行礼散去。有几个年纪小的学徒,出门时还蹦跳了两下,被年长的拍了一巴掌:“稳重点!”
雪下得大了,铺子后院积了薄薄一层白。
尹明毓和谢景明带着谢策出来时,金娘子已在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个小布袋。
“夫人,这是伙计们凑钱买的。”金娘子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不值什么钱,就是点心意。”
尹明毓打开,是一袋子炒得香喷喷的南瓜子,还有一小包桂花糖。
“他们……”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伙计们说,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教他们认字。”金娘子笑了笑,“不会说漂亮话,就只能这样表表心意。夫人别嫌弃。”
尹明毓捏了一颗南瓜子,放进嘴里。瓜子炒得火候正好,又脆又香。
“不嫌弃。”她轻声说,“很好吃。”
回府的马车上,谢策还沉浸在兴奋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母亲,那个陈先生讲得真好懂!比族学里的老先生强多了!还有那个小柱子,他算数可快了……”
尹明毓含笑听着,偶尔应两声。
谢景明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明毓。”
“嗯?”
“往后这些事,你想做便做。”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必顾虑太多,也不必……事事都找那么实际的借口。”
尹明毓一怔。
“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他们。”谢景明声音低缓,“这没什么不好。甚至……很好。”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
尹明毓别开眼,看向窗外。街边屋檐下,有乞丐蜷缩着,呵着白气搓手。更远处,寻常人家的窗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孩童的笑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个时代、这座城里,扎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根。
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活着。
“夫君。”她转过头,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景明笑了:“又说傻话。”
雪越下越大,马车驶入谢府侧门时,整个京城已是一片茫茫的白。
匾额上落了雪,金光被掩去大半,反倒添了几分沉静庄重。
尹明毓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忽然道:“等雪停了,让人扫扫吧。”
“嗯?”
“金光灿灿的,瞧着喜庆。”她笑,“快过年了,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谢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笑了:“好。”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谢策早已跑在前头,去踩那些没人动过的积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雪花簌簌地落,落在屋檐,落在树梢,落在他们肩头。
尹明毓伸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掌心化成一点微凉的水渍。
她想,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