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御史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小子,长大了。”
谢景明一怔。
“当年你父亲在世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陈御史眼神悠远,“他说,为官者,当知进退。该进时一往无前,该退时当机立断。你如今……有你父亲的风范了。”
谢景明心中一震。他父亲谢老侯爷,十年前病逝,那时他才弱冠之年。
“那依大人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等。”陈御史重新戴上眼镜,“等他们自己乱。等他们互相撕咬。等陛下……做出决断。”
从都察院出来,已是申时。
谢景明走在回府的路上,秋风吹起他的衣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景明,谢家世代忠良,你要守住的,不只是这个家,还有心中的道。”
道。
什么是道?
是铁面无私、斩尽杀绝?还是网开一面、以观后效?
他第一次觉得,为官之道,如此之难。
回到谢府时,天色已晚。
尹明毓正在书房里教谢策写字。烛光下,她握着谢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人”字。
“一撇一捺,要站稳。”她的声音很轻,“做人如写字,脚要踏实地,心要端得正。”
谢策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写好了,他抬头看尹明毓:“母亲,这样对吗?”
“对。”尹明毓摸摸他的头,“策儿写得很好。”
谢策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谢景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迷茫忽然散了。他想起尹明毓说过的话:“我只想顾着自己快活。”
可她现在做的,是在教一个孩子做人的道理,是在打理一个家族,是在与他并肩面对风雨。
她口中的“快活”,从来不是自私的享乐,而是一种清醒的、有担当的活法。
“父亲!”谢策看见他,欢喜地跑过来。
谢景明弯腰抱起他:“策儿今日学了什么?”
“学了写字,还背了诗。”谢策搂着他的脖子,“母亲说,等父亲回来了,背给父亲听。”
“好,父亲听着。”
尹明毓站起身,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还没。”
“我让厨房温着粥,这就去端。”
她转身要走,谢景明忽然叫住她:“明毓。”
尹明毓回头。
“谢谢你。”谢景明看着她,眼神认真。
尹明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去了厨房。
谢景明抱着谢策,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谢策写的大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旁边还有尹明毓写的几个字,娟秀工整。
“父亲。”谢策小声说,“母亲今天……笑了好几次。”
“是吗?”
“嗯。”谢策认真点头,“母亲以前也笑,但不一样。现在的笑……是真的高兴。”
孩子的话最真。
谢景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将谢策放下,走到窗边。夜色已浓,星辰初现。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尹明毓端着粥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谢景明站在窗前,背影挺拔,谢策趴在他腿边,仰头看着星空。
“粥来了。”她轻声说。
谢景明转身,烛光映着他的脸。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忽然道:“明毓,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好好过日子。”
尹明毓盛粥的手顿了顿。
“怎么过?”她问。
“像寻常夫妻一样。”谢景明看着她,“我上朝办差,你持家教子。休沐时,带你和策儿出去走走。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登高,冬日围炉。”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尹明毓将粥碗推到他面前,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好。”
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谢景明笑了,端起粥碗,慢慢吃起来。粥很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秋风依旧。
但屋里,暖意融融。
而此时,长乐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贵妃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容颜,手中的玉簪忽然“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娘娘息怒!”宫女跪了一地。
“息怒?”贵妃冷笑,“本宫如何息怒?李守义倒了,本宫在户部的眼线断了。三皇子那边,陛下已经半个月没召见了。你们说,本宫该如何息怒?”
无人敢答。
贵妃将断簪扔在地上,声音冰冷:“谢景明……尹明毓……好一对夫妻。”
“娘娘,要不要……”一个老太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贵妃厉声道,“陛下现在正盯着呢,这个时候动手,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许久,忽然停下:“本宫记得……谢景明有个儿子?”
“是,叫谢策,今年五岁。”
“五岁……”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孩子嘛,总是脆弱的。生个病,出个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老太监心中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贵妃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只是提醒你们,秋日天凉,孩子容易生病。谢府若是不小心照顾,出了什么事……也怨不得旁人。”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贵妃摆摆手,“去吧,做得干净些。若是再失手……你们知道后果。”
“是。”
老太监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贵妃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美丽却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谢景明,尹明毓。
咱们的账……慢慢算。
夜色更深了。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谢府里的烛火,依旧温暖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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