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宜查账,忌藏私。
天刚蒙蒙亮,永昌侯府正门次第而开。门房小厮揉着眼将门槛卸下,抬眼就瞧见长街那头,三顶青呢官轿正朝这边来。
他一个激灵,转身就往里跑。
半盏茶后,前院花厅已是灯火通明。
八张红木长案并排摆开,从厅内一直延伸到廊下。案上整整齐齐垒着账册——蓝皮的是侯府公中产业,褐皮的是尹明毓陪嫁庄子,最扎眼的是那十几本簇新的雪浪纸册子,封皮上干干净净,只右下角盖着个小小的朱印: “毓记”。
尹明毓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袄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干净利落得像要出门查账的管事娘子。她站在廊下,看兰时领着几个丫鬟将最后一箱契书抬进来。
“都齐了?”
“齐了。”兰时抹了把额角的汗,“连您三年前在城南盘那间小绣坊时,跟人牙子立的那张字据都找出来了。”
尹明毓点头,抬眼看向月洞门。
谢景明正从那边过来,一身鸦青色常服,腰间连玉佩都未系。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如山账册,顿了顿:“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尹明毓侧身让他看,“公中的,我的,连谢策名下那两处小田庄的也一并拿来了。既是要查,就查个彻底。”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御史台来了两人,户部来了三人,都是老手。领头的是监察御史周肃,出了名的铁面。”
“铁面好。”尹明毓笑了笑,“铁面才公道。”
话音未落,前头已传来通传声。
五位官员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清瘦男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看人时微微眯着,像随时在掂量什么——正是监察御史周肃。
双方见过礼,周肃开门见山:“谢大人,谢夫人。下官奉旨查核,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周御史客气。”谢景明抬手,“账册俱已备好,诸位请便。”
周肃目光落在那八张长案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办案多年,见过藏账的、烧账的、做假账的,还是头一回见人把账册摆得这般坦荡,像生怕别人查不全似的。
“既如此……”他清了清嗓子,“张主事、李主事,你二人核公中账册。王员外郎、陈员外郎,核谢夫人陪嫁产业。本官亲自核这些——”他指了指那摞雪浪纸册子,“‘毓记’账目。”
五人各自就位。
花厅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脆声,偶尔夹杂一两声低语询问。
尹明毓退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兰时端了茶来,她接过来慢悠悠喝着,目光却落在周肃身上。
这位周御史翻账册的手法极老道。他不是一页页看,而是先快速浏览总目,再挑几个关键月份细核,手指在数字间滑动时快时慢,不时提笔在一旁的空白册子上记下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核公中账的两位户部主事最先松了口气——侯府的账做得清晰,虽有几处小出入,都是些陈年旧账,且数额不大,稍作说明即可。
陪嫁产业那边也还顺利。尹明毓那些庄子铺面,进项出项一目了然,连每年施粥舍米的开销都单独列了项,数目清楚。
唯有周肃面前,气氛渐渐微妙起来。
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谢夫人。”周肃抬起头,声音平稳,“这‘毓记’名下第三间铺子,去岁腊月的账目显示,您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收了一批南边来的素锦。据下官所知,当时京中素锦行市平稳,并无短缺。此举何意?”
花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尹明毓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周御史可知,那批素锦来自何处?”
“账上写着,苏州锦云庄。”
“锦云庄去年秋天遭了火灾,烧掉大半存货,庄子里三十几个织工无处可去。”尹明毓站起身,走到案前,“我高价收那批素锦,有两个缘由。其一,锦云庄的庄主与我有旧,当年我初到京城时,他曾低价卖过我一批好料子,解了我燃眉之急。这是还人情。”
“其二呢?”
“其二,”尹明毓翻开账册后面几页,“周御史请看,今年开春后,‘毓记’成衣铺子里推出的‘云水纹’系列衣裙,用的就是这批素锦。因花色独特,供不应求,单这一项,净利就抵过了当初多付的那三成价钱。”
周肃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后面明细清晰:衣料成本、工钱、售价、盈利,一笔笔列得明明白白。他沉默片刻,提笔记下一行小字。
又翻过几页。
“这一项。”周肃手指点在某处,“今岁三月,‘毓记’与城南慈幼局立约,以市价七成供应米粮布匹,契期五年。谢夫人,这可是亏本买卖。”
“是亏本。”尹明毓坦然承认,“但慈幼局收养孤儿近百,每月开销不小。我以低价供粮,他们便能多养几个孩子。这亏掉的三成利,我另从成衣铺子的盈利里补。”
“为何要做这等事?”
“为何不做?”尹明毓反问,“周御史,账目算的是钱,但做生意,不能只算钱。慈幼局的孩子长大了,若有天赋的,我可优先招来做学徒;局里的嬷嬷绣娘手艺好,我也能请来做工。今日舍三成利,来日或许能得三分情、七分才。这账,得往长远看。”
周肃笔尖顿了顿,在那行记录旁批了两个字:善。
查账继续。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尹明毓对答如流。哪一笔钱为何这样花,哪一桩生意为何那样做,她心里像装着本活账册,连三年前某日付给挑夫多几文脚钱都说得清缘由。
日头渐渐升高。
花厅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古怪。几位官员起初是审慎,后来是惊讶,再后来……竟隐隐生出几分佩服。
他们见过太多做假账的,账册做得天衣无缝,可一问细节就支支吾吾。眼前这位谢夫人倒好,账做得未必多么精妙,可每一笔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坦荡得让人无从质疑。
未时正,周肃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他起身,朝谢景明和尹明毓拱手:“谢大人,谢夫人,今日核查暂毕。账目清晰,往来有据,并无不妥之处。”
谢景明神色未变,只道:“有劳。”
“不过——”周肃话锋一转,“下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谢夫人。”
“御史请讲。”
“这些账册中,有两笔款项去处不明。”周肃翻开其中一本,指向某处,“去岁九月,支银二百两,注明‘助学’。今岁五月,又支银三百五十两,注明‘济困’。这两笔钱给了何人,用于何事,账上未细载。”
尹明毓与谢景明对视一眼。
谢景明几不可察地点头。
“周御史稍候。”尹明毓转身对兰时低语几句。兰时应声而去,不多时捧回一只紫檀木小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书信。
尹明毓取出最上面两封,递给周肃:“去岁九月那二百两,给了城西柳树巷一位姓宋的秀才。他母亲重病,无钱医治,又要进京赶考。我替他请了大夫,余下的钱给他做盘缠。这是宋秀才今春中举后寄来的谢函,里面附了借据,说三年内必还。”
她又取出户买种子,另一半在城南设了三个施药点。这些是里正和药铺掌柜立的字据,每一文钱用在何处,都有签字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