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肃接过那些书信字据,一页页仔细看过去。
他看着宋秀才那笔锋凌厉的借据,看着里正歪歪扭扭的收条,看着药铺掌柜盖了红印的明细单……良久,他将信件小心收好,双手递还给尹明毓。
然后,这位以铁面着称的监察御史,后退一步,躬身长揖。
“谢夫人大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官为官十五载,查过的账不下百桩。有贪墨巨万者,有锱铢必较者,却少见如夫人这般——赚钱时精明果断,花钱时坦荡仁善。今日,受教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另外四位官员也跟着起身,齐齐拱手。
尹明毓还礼,神色依旧平静:“御史言重了。不过是赚了钱,花在当花处罢了。”
核查至此,已无悬念。
周肃等人将账册整理归位,又取了部分副本以备复核,便告辞离去。临出门时,周肃忽然驻足,回头道:“谢夫人,今日核查结果,下官会如实上奏。至于外头那些流言……”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纸包不住火,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送走官员,花厅里只剩下谢家人。
老夫人由嬷嬷扶着从屏风后转出来——她竟一直在后面听着。老人家走到尹明毓面前,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你做得很好。”
“祖母过奖。”
“不是过奖。”老夫人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些账册上,“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守着金山银山,却越守心越窄。你不一样……你心里装得下钱,也装得下旁人。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经此一事,你也该明白。树大招风,你那些生意、那些善举,在外人眼里,或许就成了可攻讦的由头。”
“孙媳明白。”尹明毓微笑,“但总不能因怕招风,就不种树了吧?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帮的人还是要帮。至于风来——今日诸位大人也见了,我这树根扎得深,不怕吹。”
老夫人愣了愣,随即失笑:“罢、罢,我说不过你。”
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谢景明:“景明。”
“孙儿在。”
“你媳妇……”老夫人指了指尹明毓,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罢了,你们夫妻的事,自己斟酌吧。”
她扶着嬷嬷走了。
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景明走到那堆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毓记”翻看。翻到某一页时,他忽然道:“那宋秀才,中的是今科第七十二名举人。上月吏部候选,外放去了陇西某县做县丞。”
尹明毓挑眉:“你查过他?”
“总要看看,你帮的是什么人。”谢景明合上账册,看向她,“陇西苦寒,但容易出政绩。若他真有才干,三年任满,或可调回京城。”
“那便好。”尹明毓笑了笑,“我那二百两,也算没白花。”
两人并肩走出花厅。
廊外阳光正好,积雪初融,檐下滴着泠泠水声。谢景明忽然问:“你就不怕?今日若有一处说不清,便是万劫不复。”
“怕什么?”尹明毓侧头看他,“我的账,每一笔都经得起问。若真有人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那也算他的本事。”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明亮又坦荡。
谢景明看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刚嫁进来时那副“混吃等死”的模样,想起她推他去找姨娘时的理直气壮,想起她种菜养鸡时的自得其乐,想起她说“合作愉快,老板”时的狡黠……
然后他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起初只是“合作对象”的女子,已经一点一点,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不是因为她多完美。
恰恰是因为她不完美——她懒,她馋,她有时候说话能气死人。可她活得真实,活得透彻,像一面镜子,照出这深宅大院里所有的虚伪与算计。
“尹明毓。”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日休沐。”谢景明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青石路,“城西新开了家酒楼,听说招牌菜做得不错。”
尹明毓脚步一顿,诧异地看他。
“你若无事……”谢景明语气依旧平淡,耳根却有些微红,“可愿同去尝尝?”
廊下一时静极。
只有融雪滴水,啪嗒,啪嗒。
尹明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谢大人这是……要请我吃饭?”
“嗯。”
“为什么?”
谢景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地说:“不为什么。就是想请你吃饭。”
四目相对。
尹明毓先移开视线,嘴角却翘得压不住:“行啊。不过说好了,我点菜,你付钱。”
“好。”
“要点最贵的。”
“好。”
“吃完还要打包点心回来给谢策。”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子都不自觉放慢了。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近得几乎重叠。
远处月洞门边,兰时悄悄探出头,看到这一幕,抿嘴笑了笑,又缩了回去。
而花厅廊下,那如山账册静静躺在那里,封皮上的“毓记”二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它们记录的不只是银钱往来。
更是一个女子,如何在这世事纷扰中,用最坦荡的方式,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