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休沐日。
城西新开的“八珍楼”果然气派,三层朱漆小楼,檐角挂着鎏金铜铃,风一过便叮当作响。正是午时,门前车马不绝,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二楼雅间里,尹明毓正对着一桌菜发愁。
“太多了。”她戳了戳面前那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咱们就两个人,点六个菜,吃得完吗?”
谢景明慢条斯理地斟茶:“你昨日不是说,要点最贵的?”
“那也不能这么个点法。”尹明毓夹了块肘子肉送入口中,眼睛亮了亮,“唔……味道倒真不错。”
窗外飘着细雪,雅间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两人临窗对坐,难得有这般清闲时光。
谢景明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不是闺秀那种小口小口的秀气吃法,而是吃得专注又满足,仿佛眼前不是酒楼菜肴,是什么了不得的珍馐。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嫁进来时,也是这般在自个儿院子里吃点心,浑然不觉门外多少双眼睛盯着。
“看什么?”尹明毓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谢景明下意识伸手,指尖碰到她脸颊时才顿了顿,转而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沾到了。”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尹明毓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菜,耳根却悄悄红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
半晌,谢景明忽然开口:“那日周御史查账,你可知他后来递上去的折子是怎么写的?”
“怎么写的?”
“他说——”谢景明放下筷子,“永昌侯府尹氏,行商贾事而不失仁心,掌中馈权而账目清明。虽偶有离经叛道之举,然其行可查、其心可鉴,非但不该责,反该褒扬。”
尹明毓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看了折子,当场笑了。”谢景明看着她,“说满朝文武,整日盯着别人家后宅妇人做生意的,才是真闲得慌。”
“所以……”尹明毓眨眨眼,“这事就算过去了?”
“账目的事过去了。”谢景明语气淡下来,“但流言的源头,还没查清。”
“你有线索?”
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尹明毓面前。
信封普通,用的是一钱银子一刀的竹纸,上头没有落款。尹明毓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笺,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流言起于南,经尹家三房之手,入京后由王侍郎门人散播。背后似有江南盐商的影子。”
尹明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尹家三房……”她缓缓抬起眼,“是我那位好三叔?”
“尹三老爷去年在江南贩丝,亏了本,借了盐商高利贷。”谢景明语气平静,“如今债主逼上门,他急着找钱填窟窿。而你——一个在京城开铺子赚得盆满钵满的侄女,自然成了他眼里的肥羊。”
“所以他就编造那些谣言,想逼我就范,拿钱替他填债?”尹明毓气笑了,“他可真是我的好叔叔。”
“不止。”谢景明道,“王侍郎与我政见不合已久,你三叔找上门时,他正好顺水推舟。至于江南盐商……他们看中的不是你那点产业,是想借此事敲打我,让我在盐税新政上松口。”
一箭三雕。
尹明毓放下信笺,忽然觉得刚才还美味的水晶肘子,此刻味同嚼蜡。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街景罩成一片模糊的白。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谢景明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那间成衣铺子,最近是不是接了宫里采办的订单?”
尹明毓一愣:“你怎么知道?”
“陛下前日召见我,偶然提起,说内务府新进的那批冬衣,样式新颖又保暖,一问才知是你铺子里出的。”谢景明看着她,“龙颜大悦,说待开春后,还要再订一批春衫。”
尹明毓心跳快了半拍。
“所以——”谢景明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现在的身份,不光是永昌侯府的二夫人,还是替宫里办过差事的皇商。动你,就等于动陛下的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那三叔,还有王侍郎,怕是打错了算盘。”
尹明毓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谢景明。”
“嗯?”
“你跟我说这些,是在安慰我吗?”
谢景明手指微顿。
“告诉我,我背后有皇帝撑腰,那些人动不了我。”尹明毓托着腮看他,眼里有狡黠的光,“谢大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哄人了?”
谢景明耳根又红了。
他别开眼,故作镇定地喝茶:“胡说什么。不过是告诉你实情,免得你整日瞎想。”
“我才没瞎想。”尹明毓夹了块糯米藕,慢慢吃着,声音含糊不清,“其实就算没有陛下撑腰,我也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带着铺子田产离开京城,天大地大,还能饿死我不成?”
谢景明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你……”他盯着她,“你想离开?”
“随口一说。”尹明毓摆摆手,“现在不是走不了嘛。谢策那小子还小,老夫人待我不薄,还有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咱们的合作还没到期呢。”
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响。
谢景明放下茶盏,忽然问:“尹明毓,若当初……我不是让你嫁进来做继室,而是以别的身份,你还会应吗?”
尹明毓怔住。
这话问得突兀,可谢景明问得认真。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若当初’。”尹明毓垂下眼,搅着碗里的汤,“我嫁进来了,就是嫁进来了。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也是。”谢景明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我糊涂了。”
气氛莫名沉了下来。
尹明毓有些不自在,正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掌柜的!掌柜的在哪儿?!”
接着是掌柜慌张的声音:“这位爷,您这是……”
“少废话!楼上雅间全给我清出来!我们少爷要请贵客!”
声音越来越近,直逼他们这间而来。
尹明毓皱眉,刚要起身,雅间门“砰”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二十出头模样,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轻浮。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个个横眉竖目。
那公子目光在雅间里一扫,落在尹明毓脸上时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