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从南边运来的,说是陈粮,便宜。运到京郊那座废仓,有人接货。”
“接货的人是谁?”
“是个蒙面人,看不清脸,只给了小人一笔钱,让小人租仓、运货,其他别多问。”
谢景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左手上那道疤,是刀伤吧?什么时候落的?”
钱富贵下意识捂住左手:“是……是小时候顽皮,割的。”
“是吗?”谢景明笑了笑,“可我查过你的底细。你十六岁在赌场看场子,因为出老千,被人砍了一刀。十九岁跟着漕帮混,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三年前,你替人运了一批私盐,被官府追查,逃到江南。今年八月,突然回京,出手阔绰,在城南买了宅子,还娶了房小妾。”
他每说一句,钱富贵的脸色就白一分。
“钱富贵,或者我该叫你……钱三。”谢景明身子前倾,“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洗白?你背后的人,许了你什么好处?银子?宅子?还是……保你性命?”
钱富贵浑身颤抖,扑通跪下:“侯爷饶命!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那人说,只要小人办好这事,就帮小人把以前的案底抹了。小人……小人实在没办法啊!”
“那人是谁?”
“小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钱富贵连连磕头,“每次联系,都是飞鸽传书。信上没署名,字迹也是伪装的。小人只见过一次……是个女人,戴着帷帽,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
女人。
谢景明眼神一冷。
“她怎么吩咐你的?”
“让小人租仓、运粮,把粮袋都印上‘刘’字。等粮价涨起来,再找机会……找机会往劝农仓的粮食里下点东西。”
“什么东西?”
“就……就是些巴豆粉,吃了拉肚子,不会死人。”钱富贵急声道,“小人真没想害人命!那家五口的死,跟小人没关系!”
“巴豆粉?”谢景明皱眉,“那毒米是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道啊!”钱富贵哭丧着脸,“小人按吩咐,找了个人,混进劝农仓做短工,在几袋米里掺了巴豆粉。想着让人吃了拉肚子,坏了劝农仓的名声。可毒死人的事……真不是小人干的!”
谢景明站起身,走到牢门前。
如果钱富贵说的是真的,那毒米的事,就是另一拨人干的。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好毒的心思。
“那个短工,叫什么?长什么样?”
“叫……叫王二狗,瘦高个儿,左脸上有颗痣。小人给了他十两银子,事成之后,他应该已经跑了。”
谢景明转身出了牢房。
门外,赵肃正等着。
“侯爷,查到了。死者一家,男主人叫张老实,是个木匠。平日与人无冤无仇,就是……就是好赌。前阵子欠了赌坊二十两银子,被人追债。”
“赌坊?”谢景明眼神一凝,“哪个赌坊?”
“城西‘聚财坊’,东家姓胡,背后……是二皇子府的一个管事。”
二皇子。
谢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
“那个王二狗呢?”
“跑了。”赵肃低声道,“属下查了,三天前,王二狗从劝农仓领了工钱,就没再露面。他家住城东,邻居说,他走得很急,像是……像是知道要出事。”
“找。”谢景明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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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农仓里,验粮的进展却不顺利。
刑部派来的仵作和粮官,查了三天,把仓里的粮食翻了个遍,没发现一袋有毒的。
可那户死者家的米,确实有毒,也确实是从劝农仓买的。
问题出在哪儿?
尹明毓看着那袋作为证物的“毒米”,米粒饱满,颜色正常,闻着也没有异味。可仵作验过,说是掺了砒霜。
“砒霜……”尹明毓喃喃道,“谁会往米里掺砒霜?巴豆粉还能说是恶作剧,砒霜……这是要人命。”
兰时小声道:“娘子,奴婢听说,砒霜虽毒,可味道很重。掺在米里,做饭的时候肯定能闻出来。那家人……怎么会没察觉?”
尹明毓心头一动。
对啊。
砒霜有股蒜臭味,加热后更明显。除非……
“除非毒不是下在米里,是下在饭里。”她站起身,“赵肃!”
赵肃应声进来。
“去查,那家人做饭用的水,从哪里打的?做饭的时候,有谁在场?剩饭剩菜,还有没有?”
“是!”
赵肃刚走,楼下又传来喧哗声。
这次来的不是百姓,是几个御史台的官员,还有几个世家代表。
“谢夫人,三司会审已有三日,粮仓也查了,可毒米之事,至今没有结论。我等奉旨督办,还请夫人给个说法。”
尹明毓走到楼前,看着是来看热闹的。
“各位大人。”她开口,“查案需要时间。三日期限,是陛下定的,不是民妇定的。民妇能做的,就是配合查案,等一个公道。”
“配合?”一个山羊胡的御史冷笑,“可我们听说,夫人这几日,一直在仓里‘清点粮食’。这是想拖延时间,还是想……销毁证据?”
“大人此言差矣。”尹明毓神色不变,“清点粮食,是为了核对账目,查明那袋‘毒米’的来龙去脉。若大人觉得不妥,民妇可以立刻停止。但日后若发现账目有误,线索中断,责任谁来承担?”
那御史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另一个世家代表开口:“谢夫人,毒米之事,影响恶劣。为安民心,我劝夫人……还是先关了粮仓,等查清再说。”
“关了粮仓?”尹明毓挑眉,“关了粮仓,京城的百姓去哪儿买粮?大人可知,劝农仓现在每日售粮,压着市价,稳着民心。若关了,粮价再涨,百姓怨声载道,这责任……大人担得起吗?”
那代表脸色变了变:“你……”
“各位大人。”尹明毓打断他,“民妇知道,有人想借此事,打击劝农仓,打击农桑新法。但民妇也请各位想想——劝农仓倒了,粮价飞涨,百姓挨饿,对谁有好处?对朝廷?对陛下?还是对……那些囤积居奇、等着发国难财的人?”
这话说得重。
那几个世家代表脸色都不好看。
正僵持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谢景明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尹明毓身边,目光扫过
那几个官员连忙行礼:“侯爷。”
“毒米一案,三司正在查。”谢景明声音平淡,“在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干扰劝农仓正常运作。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顿了顿:“另外,本官刚得到消息——那户死者张老实,欠了赌坊二十两银子。毒发前一天,有人看见,赌坊的人去过他家。”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赌坊?
毒米的事,怎么扯上赌坊了?
那几个世家代表交换了眼色,都不说话了。
谢景明没再理会他们,揽着尹明毓的肩膀,转身进了仓楼。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尹明毓靠在他怀里,这才觉得有些累:“赌坊的事……是真的?”
“真的。”谢景明低声道,“但赌坊背后是二皇子府。这案子……难办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声道:“难办也得办。那一家五口,不能白死。”
“我知道。”谢景明收紧手臂,“你放心,有我在。”
窗外,天色渐暗。
仓楼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远处,京城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这个夜,还很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