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看向她,忽然问:“若是你,当如何?”
尹明毓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朝堂上的事。”话是这么说,她却真的想了想,“不过若是生意场上,有人想抢我的肥差,我会先把那差事变成烫手山芋。”
“怎么说?”
“边军冬衣,听着是肥差,可若是在采办章程里加上几条——比如所有衣料需经三道查验,所有供货商需公开竞价,所有账目需每十日一公示……”尹明毓慢悠悠道,“这差事还肥么?”
谢景明眼睛微微一亮。
尹明毓继续道:“然后再找几个言官朋友,上个折子,就说边军冬衣事关将士冷暖、国朝体面,建议朝廷特别重视,派专使督查。这一督查,接差事的人还能随意伸手么?”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谢景明忽然低笑出声:“尹明毓啊尹明毓。”
“嗯?”
“你若是男子,定是朝中一员干吏。”
“可别。”尹明毓连连摆手,“朝堂哪有后院舒服?早起上朝,熬夜写折子,还得跟一堆人勾心斗角……想想都累。我还是做我的闲散夫人好。”
她说得真诚,谢景明却看出她是真的这么想,不由摇头失笑。
笑过之后,他正色道:“你的主意很好。但我不能直接用。”
“为何?”
“因为我是谢景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朝堂之争,有朝堂的规矩。阴谋诡计可用,但阳谋才是根本。”他转过身,“不过,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河道修缮虽是苦差,却是实打实的功绩。若做得好,来年考评便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尹明毓懂了:“你要以退为进?”
“不是退。”谢景明走回她面前,“是选一条更踏实、也更难的路。”
两人对视,尹明毓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谢景明格外清晰。他不是那种一味刚直的清流,也不是投机取巧的佞臣。他有手段,但更看重底线;有野心,但更在乎实绩。
“那就去做。”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碰了碰他的杯盏,“需要我做什么,开口便是。”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举杯饮尽。
夜色渐深,前院书房灯火通明。谢景明在写奏折,尹明毓则在看宋掌柜送来的绣坊图纸。
忽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夫人!”门房管事的声音带着惊慌,“宫里来人了!说是传口谕!”
谢景明笔下一顿,与尹明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
匆匆来到前院,果然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站在堂中,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见他们出来,内侍展开一卷黄绫,尖声道:“陛下口谕——”
满院人跪了一地。
“着户部侍郎谢景明,即刻入宫觐见。钦此。”
谢景明叩首领旨:“臣遵旨。”
内侍传完口谕,脸色缓和了些,低声道:“谢大人,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小心应对。”
谢景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多谢公公提点。”他示意管事奉上一个荷包,内侍不动声色地收了。
送走宫使,谢景明匆匆换了官服。尹明毓跟到门口,替他整理衣领时,轻声道:“小心些。”
“放心。”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又很快放开,“你在家,关好门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慌。”
尹明毓点头:“我等你回来。”
马车驶入夜色,马蹄声渐行渐远。
尹明毓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想起白日里谢策的话——“定是有人给父亲使绊子”。
她转身回府,对迎上来的兰时道:“去把宋掌柜白日送来的单子拿来。还有,让门房管事来见我。”
“夫人?”兰时不解。
尹明毓走进花厅,在烛光下展开那份锦绣阁挖人的名单。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最后停在几个名字上。
“赵四娘,原刘记绣坊绣娘,工龄十二年,擅苏绣……张婆子,原宋氏银楼杂役,工龄八年……”她轻声念着,忽然抬头问刚进来的门房管事,“前日你说,有对母女在咱们府后门徘徊,想求个差事?”
管事忙道:“是。说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女儿十六七岁,会些针线。我看她们来历不明,就没敢留。”
“现在还能找到人吗?”
“这……若是没离开京城,应该还在城南的破庙一带落脚。”
尹明毓合上名单,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日一早,你带两个人去找。若找到,就说谢府缺两个浆洗的粗使婆子,让她们来试试。”
管事一愣:“夫人,这……”
“按我说的做。”尹明毓站起身,“记住,不要声张,悄悄带来见我。”
虽然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要收留来历不明的人,但管事还是应下了。
人退下后,尹明毓重新坐回灯下。′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着那份名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宫里的急召……钱侍郎的步步紧逼……还有锦绣阁那些来路不明的银子……
这些事看似无关,但她有一种直觉,它们之间,一定有条看不见的线。
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出这条线。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
谢景明还没回来。
尹明毓吹灭烛火,却未回房。她坐在黑暗里,静静等着。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山雨欲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