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把赵贵卷款潜逃的消息散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尤其要传到那些被锦绣阁欠了货款的商家耳朵里。”
“第二,以我的名义,去京兆尹衙门报案,就说锦绣阁东家赵贵诈骗商户、卷款潜逃,请官府发文海捕。”
“第三……”尹明毓将写好的信纸折起,递给宋掌柜,“把这封信,送到保定城外农庄,交给咱们的护院。让他们按信上写的做。”
宋掌柜接过信,匆匆去了。
书房里重归安静。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你信上写了什么?”
“让护院告诉赵文启,他爹跑了,留下他一个。”尹明毓重新坐下,语气平静,“然后,安排那孩子‘偶然’听到一个消息——钱惟庸要灭口,他爹回江南是死路,唯一的生路是来京城,投案自首。”
“他会信?”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突逢家变,爹跑了,自己被陌生人藏在农庄,周围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找他……”尹明毓看向窗外,“这时候,任何一点希望,他都会抓住。”
“你想让赵文启劝他爹自首?”
“不是劝,是逼。”尹明毓道,“赵贵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不会不在乎儿子的命。只要赵文启在我们手里,他就会权衡——是继续跟着钱惟庸,最后父子一起死;还是反水,至少保住儿子。”
谢景明沉默良久,才道:“这手段,有些狠。”
“狠吗?”尹明毓转回头看他,“钱惟庸贪墨赈灾银时,江南水患死了多少百姓?赵贵做假账时,多少织工绣娘拿不到工钱,饿死病死在破屋里?他们不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世道,对好人太狠,对坏人太宽容。我只是……把天平往回扳一扳。”
谢景明看着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她说的那句话——“别怪我只顾着自个儿快活”。
可这些年,她真的只顾着自己快活吗?
绣坊收容孤女,商路帮扶小贩,甚至这次江南织造局的案子,也是她先发现的端倪。
她只是……用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活着。
“我明白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需要我做什么?”
“明日早朝,把刘威的供词呈上去。”尹明毓道,“但只呈‘贵人’那部分,蟠龙佩和蟒纹令……先不提。”
“为何?”
“现在提,陛下会为难。”尹明毓分析,“瑞亲王是皇叔,无确凿证据,陛下不能动他。但若不查,又难服众。不如先压下,等赵贵落网,拿到他和钱惟庸、甚至和瑞亲王往来的铁证,再一并掀开。”
这是给皇帝台阶,也是给案子留余地。
谢景明点头:“好。”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谢策下学了。
孩子抱着书袋跑进来,看见父母都在,眼睛一亮:“父亲!母亲!今日先生夸我了!”
“夸你什么?”尹明毓收起凝重的神色,笑着问。
“夸我文章写得好!”谢策献宝似的从书袋里掏出一张纸,“先生说我那句‘民为国本,本固邦宁’,用得恰如其分!”
谢景明接过文章看了看,确实有进步,字也工整了不少。
“不错。”他拍拍儿子的头,“但不可骄傲。”
“孩儿知道!”谢策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今日下学时,我看见钱家那个小公子了。他一个人坐在学堂角落,没人理他,看着怪可怜的。”
钱惟庸的儿子,钱玉堂,今年也是八岁,和谢策同窗。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
“他跟你说话了?”尹明毓问。
“没有。”谢策摇头,“但我听见其他同窗议论,说他爹……说他爹犯了事,要倒大霉。还有人朝他扔石子。”
孩子的声音低下去:“母亲,他爹犯了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欺负他?”
这话问得天真,却直指人心。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这世上有一种人,自己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还有一种人,觉得欺负别人,就能显得自己厉害。”她摸摸谢策的头,“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该迁怒无辜之人。钱玉堂是他,他爹是他爹,这是两回事。”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去温书吧。”谢景明道,“晚膳时考你《孟子》。”
孩子抱着书袋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两人。
“钱玉堂……”谢景明沉吟,“那孩子我见过,聪慧懂事,比他爹强。”
“祸不及家人。”尹明毓轻声道,“钱惟庸若伏法,那孩子……能帮就帮一把吧。”
“你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尹明毓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只是不想让策儿觉得,这世道非黑即白,好人一定有好报,坏人就该断子绝孙。”
她顿了顿:“世事太复杂,孩子还小,看不懂。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慢慢看,慢慢懂。”
谢景明没说话,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另一头,钱府书房里,钱惟庸正对着一盏孤灯,脸色灰败。
管家小心翼翼推门进来:“老爷,南边来信了。”
“说。”
“赵贵……没接到。”管家声音发颤,“咱们的人在约定地点等了两个时辰,没见人影。后来打听才知道,赵贵根本就没往南走!他……他半路改了道,往西去了!”
往西——那是去保定。
钱惟庸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去找他儿子了?”
“恐怕……是。”
哐当一声,钱惟庸掀翻了桌子。
笔墨纸砚撒了一地,砚台碎裂,墨汁泼了满墙。
“废物!都是废物!”他嘶吼道,“连个人都看不住!我要你们何用?!”
管家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钱惟庸喘着粗气,在满地狼藉中站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凄厉。
“完了……全完了……”
窗外,夜色如墨。
而此时的保定城外农庄里,赵文启正对着一盏油灯,看着手里那封“家书”。
信是护院给他的,说是今早有人送到农庄门口,信封上写着“文启吾儿亲启”。
信里,赵贵只写了三句话:
“吾儿安好?父已离京,勿念。待事平息,再续天伦。”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但赵文启看着那“再续天伦”四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偏僻农庄。护院只说是受人之托保护他,其他一概不知。
可他不傻。
这些日子,农庄外常有陌生人在转悠,护院们日夜警惕。前日夜里,还抓到一个想翻墙进来的贼人。
这一切,都说明爹惹了大祸。
“赵公子。”护院推门进来,“该歇息了。”
赵文启慌忙擦泪,将信藏进袖中:“大哥,我爹他……真的没事吗?”
护院沉默片刻,道:“只要他肯回头,就没事。”
“回头?”
“来京城,把该说的都说了,该还的都还了。”护院看着他,“这是唯一的生路。”
赵文启愣愣地看着他。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而在京城通往保定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趁着夜色,疾驰向西。
车里,赵贵攥着一块玉佩,闭目喃喃:
“文启……等爹……等爹接你……”
风卷起车帘,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块玉佩上。
也是羊脂白玉。
也是蟠龙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