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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孙传庭的回忆(2 / 2)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所以啊,听说陕西那边好,能不去吗?留在这里是死,去了那边还有条活路。大人,您说,这能怪百姓吗?”

孙传庭无言以对。是啊,能怪百姓吗?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那官府不管吗?”孙守法忍不住问。

“管?怎么管?”驿丞摇头,“上头的官员,忙着巴结上官,忙着捞钱;下头的胥吏,更是如狼似虎。真正为百姓着想的,不是被排挤,就是被陷害。这世道......唉。”

这一夜,孙传庭辗转难眠。驿丞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他曾经也以为,只要忠君爱国,勤政爱民,就能挽救这个王朝。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这个王朝的机体已经全面坏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他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二月十二,进入陕西地界。

与山西相比,陕西的景象让孙传庭更加震撼。不是更惨,而是......更好。

官道修整得平整宽阔,路旁的沟渠清理得干干净净。田野里,农民正在忙碌春耕,虽然还是早春,但已经能看出与河北、山西的不同——这里的农民脸上有笑容,干活有力气。

更让孙传庭惊讶的是,每隔十里左右,就有一个“茶水铺”,提供免费的热水和简单的干粮,供过往行人歇脚。铺子旁边立着木牌,上面写着:“总兵府设,行人免费取用”。

“督师,这......”孙守法也愣住了。

孙传庭下马,走到一个茶水铺前。守铺的是个老汉,见有官军过来,也不害怕,笑呵呵地打招呼:“军爷,喝口热水吧,不要钱。”

“老人家,这茶水铺是谁设的?”孙传庭问。

“李总兵设的啊。”老汉说,“总兵府在各条官道上设茶水铺,夏天有凉茶,冬天有热水,还备着些干粮、土豆,给过路的穷人垫垫肚子。咱们这些看铺的,都是本地农户,农闲时来干,一天给十文工钱,管一顿饭。”

“不要钱?那开销从哪里来?”

“总兵府出啊。”老汉理所当然地说,“李总兵说了,官府的钱来自百姓,就要用在百姓身上。修路、设铺、赈济,都是应该的。再说了,路修好了,商旅多了,税就多了,这不就回来了吗?”

孙传庭心中震动。这番道理,简单朴实,但朝廷那些高官,有几个明白?有几个愿意做?

继续前行,沿途所见,处处透着不同。村庄的房屋虽然还是土坯茅草,但修葺得整齐;田间地头,有新修的水渠;村口往往有学堂,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李健不仅在军事上控制了陕西,更在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进行了全面的改造。而且,这种改造是成功的,是得民心的。

这样的对手,比李自成、张献忠可怕十倍。

崇祯十四年二月十八,潼关已然在望。

当那座天下闻名的雄关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孙传庭心中涌起的不是豪情,而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潼关,西扼长安,东控中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墙依山而建,高大巍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关前黄河奔腾咆哮,声如雷鸣,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督师,前面就是潼关了。”孙守法指着远处,“守将陈用道,李健入西安后归附。据说此人还算知兵,潼关防务,被他整顿得颇有章法。”

孙传庭点点头。他听说过陈用道,确实是个将才。陈用道曾任陕西副将,曾参与围剿流寇,作战勇猛,颇有战功。可惜,如今已成了“叛将”。

但孙传庭心中没有多少鄙夷。在这个乱世,忠诚有时是一种奢侈。陈用道选择跟随李健,也许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因为李健能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这在腐朽的大明,是不可能的。

队伍缓缓接近关城。离城门还有二里,一队骑兵从关内驰出,当先一员将领,四十多岁,面容刚毅,身着明军制式铠甲,看起来气势不凡,精气神十足。

“末将陈用道,奉李总兵命在此恭迎孙总督!”陈用道在马上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中带着审视。

孙传庭勒住马,打量着他:“陈将军,久仰。本督奉旨总督三省军务,为围剿李自成而来,今日抵达潼关,还请将军交接关防。”

陈用道面露难色:“这个......总督容禀。潼关防务,皆按总兵府规制办理。粮饷调配、人事任免、兵马调动,均需总兵府批文。末将虽忝居此位,实无权擅专。总督若欲整顿边务,末将必竭力配合,但若要调动兵马,更换将佐......恐需总兵府首肯。”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孙传庭虽然是朝廷任命的总督,但在这里,说了不算。

孙传庭心中冷笑。果然如此。李健将他的人安插在潼关这个咽喉要地,名义上还打着大明的旗号,实际上已自成体系。他这个总督,成了空架子。

“陈将军,”孙传庭缓缓道,“本督奉的是皇上圣旨,总理三省军政。总兵府......也要遵旨行事吧?”

陈用道不卑不亢:“总督所言极是。只是......总兵府近日颁布《军政条例》,明文规定,凡重大军务,须由总兵府审议。末将不敢违令。不如这样,总督先入关歇息,末将即刻派人快马前往西安,请示总兵府。待批复一到,立即照办。”

请示李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批复的内容,又岂会对他孙传庭有利?

孙传庭知道,再争无益。他强压下心中怒火,淡淡道:“既然如此,有劳陈将军了。先入关吧。”

“总督请!”

进入潼关,孙传庭仔细观察关防。城墙明显加固过,新砌的砖石与旧墙形成鲜明对比;垛口整齐,火炮擦拭得锃亮,炮口统一朝向关外;士兵精神饱满,巡逻有序,见到陈用道纷纷行礼,军容严整。

不得不承认,陈用道治军有方,潼关的防务,比他预想的要严密得多。这样的雄关,这样的守军,若是强攻,需要付出多大代价?而他现在,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

当晚,孙传庭住在关内驿馆。陈用道设宴接风,席间彬彬有礼,但绝口不提军务交接之事。孙传庭也无心应酬,草草吃了几口,便借口旅途劳顿,离席休息。

驿馆条件不错,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的。但孙传庭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黄河的咆哮声隐隐传来,像是这个古老帝国最后的悲鸣。而关内,一片安静,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两个世界,一门之隔。

接下来几日,孙传庭以“勘察地形”为名,带着几个亲兵,在潼关附近走访。他需要了解真实的民情,了解李健到底做了什么,能让百姓如此拥护。

二月二十,潼关以西三十里,一个小村庄。

孙传庭扮作过路客商,走进村子。时值春耕,田野里却少人劳作。村口大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老丈,借问一声,”孙传庭上前搭话,“今年春耕,怎么不见多少人下地?”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打量他几眼,叹气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咱们村的人,都去修渠了。”

“修渠?”

“是啊,总兵府组织的,说是要修什么‘泾惠渠’,把泾河水引过来,浇灌旱地。管吃管住,一天还给十五文工钱。村里的青壮,都去了。”

老汉说着,眼中露出光彩,“这可是大好事啊!往年春旱,庄稼收成不好,交了租子就不剩啥了。要是这渠修成了,旱地变水浇地,一亩能多打一石粮!”

另一个老头插话:“还不只呢!李总兵说了,修渠占的地,按市价赔偿。干活的人,除了工钱,秋后还能优先租种渠边的地,租子只要三成!还给根据干活的工分发放高产良种了。”

“三成?”孙传庭惊讶。大明惯例,地租至少五成,高的有六成七成。三成租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可不!”老汉咧嘴笑了,“客官,你是不知道,李总兵来了之后,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去年冬天,他还杀了张惟贤那些贪官,把地分给没地的农户。我家就分了八亩,虽然是旱地,但总算有自己的地了!今年再把这渠修成,嘿嘿......”

孙传庭心中震动。分田、减租、兴修水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举。难怪百姓拥护。

“那......朝廷呢?”他试探着问,“听说朝廷不是要剿......要对付李总兵吗?”

几个老汉对视一眼,都沉默了。半晌,缺牙老汉低声道:“客官,这话咱们本不该说。但朝廷......朝廷管过咱们死活吗?加饷加税,年年不少,可遇到灾荒,谁管咱们?清兵来了,谁救咱们?李总兵虽然......,可他让咱们有饭吃,有地种,娃娃还能上学堂认字。你说,咱们该向着谁?”

该向着谁?这个问题,孙传庭无法回答。作为朝廷命官,他当然该说“忠君爱国”。但作为一个人,他理解这些百姓的选择。活下去,是人的本能。

离开村子,孙传庭又走访了几个地方。所见所闻,大同小异。百姓们或许不知道什么“大义”,但他们知道,李健来了之后,税轻了,租少了,日子有盼头了。至于李健是“忠”是“奸”,是“官”是“贼”,他们不在乎。

二月二十二,孙传庭回到潼关。关内市集,比他想象的要繁华。商铺林立,货物齐全,物价平稳。他特意问了米价,一石米一两八钱,比北京便宜近一半。

“这都是总兵府的功劳。”一个卖布的掌柜告诉他,“李总兵严打囤积居奇,又从河套调来粮平抑粮价。还办了‘官市’,平价卖盐卖布。咱们小生意人,日子也好过些。”

“不怕打仗吗?”孙传庭问。

“打仗?”掌柜笑了笑,“客官,说实话,谁想打仗?但李总兵说了,他的兵只打来犯之敌,保护百姓。您看潼关这防务,清兵也好,流寇也好,都打不进来。咱们关内,安稳着呢。”

孙传庭默然。民心如此,军心可知。不仅仅是因为军饷足,更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保卫的,是一个让家人能过上好日子的地方。

这样的军队,怎么控制陕西,又怎么打?

崇祯十四年二月二十五,孙传庭在潼关驿馆,写下了抵达陕西后的第一份奏章。

他迟迟难以下笔。该写什么?写潼关防务严密,陈用道治军有方?那岂不是长他人志气?写李健深得民心,关中稳固?那皇帝岂不要雷霆震怒?

最终,他只能避重就轻,写道:

“臣孙传庭谨奏:臣已于二月十八日抵潼关。查关防巩固,守将陈用道尚称尽职。唯陕西军务,经李健整顿,规制已变,臣初来乍到,需时日熟悉。且新募兵勇,未经操练,不堪急用。臣拟于潼关整训新军,巩固防务,稳扎稳打。恳请陛下宽限时日,俟臣准备妥当,再图进剿。臣必鞠躬尽瘁,以报天恩。”

写完后,他看了又看,心中满是苦涩。这封奏章,半是实情,半是搪塞。但他又能如何?实话实说,告诉皇帝陕西已非朝廷所有,李健根基已固,难以撼动?那皇帝会怎么想?朝中政敌会怎么攻讦?

“督师,”孙守法进来禀报,“陈用道派人来问,总督所需粮饷、军械清单,是否拟好?他好上报总兵府。”

“上报总兵府......”孙传庭苦笑,“拟吧。按三千新军的标准拟。”

“三千?督师,咱们只有百余人......”

“拟了再说。”孙传庭摆摆手,“能不能要到,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李健不会给他真正的兵权。所谓的“整训新军”,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有事可做,不至于立刻翻脸。而皇帝要求的“半年时间平定”,根本是天方夜谭。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潼关这块小小的地盘上,尽量稳住局面,训练一些可用之兵,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孙传庭不知道的是,他的奏章还没送出潼关,锦衣卫的密报已经快马加鞭,飞向北京。

密报上写着:

“孙传庭于二月十八日抵潼关。守将陈用道表面恭迎,实则架空。潼关防务、粮饷、人事,皆由李健总兵府掌控。孙传庭寸步难行,每日唯于驿馆枯坐,或至郊外闲游,未见整军备武之举。关中民心尽附李健,孙传庭恐难有作为。”

这封密报,将彻底断送孙传庭在崇祯心中最后的信任。但此刻的孙传庭,还在潼关的驿馆里,对着摇曳的烛火,苦苦思索着破局之策。

他不知道,大明朝的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了。

而他孙传庭,这个曾经的“大明长城”,如今只能在这残阳如血的黄昏里,孤独地守望。

窗外,黄河的咆哮声日夜不息,像是这个古老帝国最后的悲鸣。

而潼关以西,李健治下的关中大地,春耕正忙,新学方兴,一片生机勃勃。

历史的天平,正在缓缓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