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王燕”这个名字,罗珂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王燕,高伟舅家的表妹,管婆婆王兰叫姑姑。这丫头大学毕业后就跟着高伟在公司干,人机灵,嘴也甜,做事还算稳妥,现在是公司的行政助理。高伟让她准备办公室,看来是早就有所安排,并非临时起意。
“那好吧,就这么定了。” 罗珂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决然,“我现在就去找校长。”
挂断电话,罗珂又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脚边洒下斑驳的光点。她抬头,看了一眼矗立在操场旁的教学楼,那熟悉的红色砖墙,明亮的窗户,还有隐约传来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这一切,曾经是她青春梦想的寄托,是她为之奋斗了多年的地方。而现在,她要亲手结束它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剥离。但随即,那股因为秦明丽的冷漠和周围环境压迫而产生的、更强烈的愤怒和屈辱感,压倒了这丝不舍。她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挺直脊背,转身,步伐坚定地朝着校长办公室走去。
敲开校长办公室的门,看到罗珂一脸严肃、甚至有些苍白的神色,校长有些意外。等罗珂平静地说出“校长,我想辞职”这句话时,校长更是震惊地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罗?你说什么?辞职?” 校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出什么事了?家里的事情?还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了?你说出来!辞职可不是小事,你可要三思啊!”
校长语气急切,充满挽留之意。
罗珂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谢谢校长关心。家里没什么事,工作上也没什么事,是我个人的决定。我已经想好了。”
“你再好好想想!” 校长走到她面前,苦口婆心地劝道,“现在找一份有编制的工作多不容易!你这么多年付出的心血,就这么放弃了?太可惜了!要不这样,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先请段时间假?或者,我找个人先帮你代课,等你处理完事情再回来?岗位我给你留着!”
“不用了,校长。” 罗珂的喉咙有些发紧,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真的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感谢学校这么多年的培养,也谢谢您的挽留。离职手续,我会尽快办好交接。”
校长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无益,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惋惜和不理解:“唉……你这孩子,真是……太突然了。好吧,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强留了。按流程办吧,需要我签字的,随时过来。小罗啊,不管你去哪儿,以后要是想回来,学校的大门,只要我还在这里,就随时为你敞开。”
“谢谢校长。” 罗珂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校长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强撑着的平静瞬间崩塌,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快步走向洗手间,将自己锁在一个隔间里,无声地、痛痛快快地流了一会儿眼泪。为了逝去的梦想,为了这个不得不做的、痛苦的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罗珂仿佛一架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而高效地处理着辞职的后续事宜。她甚至利用最后一堂课的时间,和班上的孩子们认真地告了别,没有说辞职,只说因为个人原因要暂时离开,鼓励他们好好学习,听新老师的话。孩子们纯真的眼睛里满是不舍,有几个小姑娘还哭了,这差点再次击溃罗珂的心理防线。
同事们得知她要辞职的消息,反应各异。有的震惊不解,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着她离开的真正原因,不可避免地又和秦明丽的到来联系起来;有的则露出“果然如此”或“可惜了”的表情;也有关系不错的同事,真诚地表示惋惜,询问她的去向,罗珂只是含糊地说“想换个环境”。秦明丽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挽留,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再打过照面,仿佛罗珂的离开,与她毫无关系。这种彻底的漠视,反而让罗珂离开的决心更加坚定。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好字,当工作证上交,当所有手续都办妥,罗珂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装着她的一些私人物品——用了多年的水杯、几本教育理论书籍、一盆小小的绿植、还有孩子们送的几张贺卡——慢慢走出了教学楼,走出了校门。
她没有立刻叫车,也没有去停车场开高伟后来让人送回来的车。她只是抱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箱,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地走着。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过去的记忆上。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上下班的路,两旁的梧桐树,街角的小卖部,热气腾腾的早餐摊……一切依旧,但对她而言,已经不同了。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凭眼泪无声地流淌,划过脸颊,滴落在胸前的纸箱上,浸湿了纸壳。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那个承载着她青春、理想和无数汗水的讲台,失去了“罗老师”这个她珍视了多年的身份。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站在三尺讲台上,用粉笔书写知识、用爱心浇灌花朵的罗老师了。
教师生涯的一幕幕,像褪色的老电影,在她泪眼朦胧的眼前晃动: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的紧张与激动;收到孩子们亲手制作的粗糙贺卡时的感动;为解决一个教学难题而彻夜不眠的专注;看到孩子们取得进步时的由衷喜悦;还有办公室里的欢声笑语,教研活动时的热烈争论……这些点点滴滴,构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最充实的一部分。而现在,这一切,都被她自己亲手划上了句号。
她哭,不仅是为了告别,也是为了祭奠。祭奠那个曾经心怀教育梦想、一腔热血的自己;祭奠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耕耘、收获简单的日子;也祭奠这份被迫放弃的、她内心深处依然热爱的事业。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泪渐渐干了,只在脸上留下紧绷的泪痕。怀里的纸箱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照亮了她前行的路。家的方向,就在前方。
她失去了最爱的职业,但生活还要继续。高伟的公司,那个未知的领域,那个需要她重新学习、重新适应的新战场,就在前方等着她。那里有丈夫的期待,有新的挑战,或许,也有新的可能和新的价值。
罗珂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远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学校轮廓。然后,她转过身,用力吸了吸鼻子,擦干脸上最后的泪痕,抱紧了怀中的纸箱,迈开了回家的脚步。脚步,从最初的沉重迟缓,逐渐变得平稳,最终,坚定地向前走去。身后,是逝去的梦想和一段青春的终章;前方,是未知的迷茫,也是不得不面对的新的人生篇章。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轨迹,将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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