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介那句轻飘飘的“来了”,像一颗投入静止湖面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瞬间冻结了整个空间的寒潮。
56层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前一秒还弥漫着倦怠、温存与隐秘思春的微妙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带着高压电即将击穿绝缘层前的嘶嘶作响感。
落地窗外,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天边最后一丝铁锈红,城市灯火尚未完全亮起,天地间陷入一种昏暗的、过渡态的混沌。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充满了无声的、令人心悸的猜测。
远处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通风系统送出恒温气流的声音,甚至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响,都变得清晰可闻,又格外陌生。
然后,脚步声传来。
不是急促的奔跑,不是多人杂沓的混乱,也不是刻意放轻的潜入。那是一种独特的、稳定的、带着某种冷酷韵律的脚步声。
鞋跟敲击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冰冷,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节拍器,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由远及近。
这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足以唤醒灰原哀灵魂深处最黑暗、最颤栗的记忆。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窗外最后的天光还要白上几分。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剧烈的战栗,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细微却无法抑制的痉挛。
冰蓝色的瞳孔急剧收缩,聚焦在办公室入口那扇沉重的、此刻正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的磨砂玻璃门上。她的呼吸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浅川真司也听到了。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护在远介身侧的姿态没有改变,但脸色同样失去了血色。
她比妹妹更早直面过琴酒的枪口,更清楚那银色长发下隐藏的是何等纯粹的杀意。她的手,几不可察地移向了后腰——那里通常隐藏着某种轻便但致命的武器。
门,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披着黑色长风衣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绘图里直接走出的剪影,嵌在了门口渐浓的暮色中。
银色长发在身后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阴影几乎完全遮盖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仿佛在适应室内的光线,又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片空间,以及空间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抬步,走了进来。
随着他踏入室内灯光范围,那身熟悉的装束——黑大衣,黑西装,黑领带——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达到了顶峰。
空气中仿佛瞬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那是独属于“琴酒”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远介终于动了。他慢慢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从深陷的沙发里坐直了身体,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反而缓缓地、清晰地露出了一个……笑意。
那笑意很淡,不是面对小兰时的温柔,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讥诮,而是一种……看到计划中关键棋子如期落位时的、纯粹的满意。
而灰原哀和浅川真司,在琴酒完全显出身形的刹那,如坠冰窟。
小哀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魇中的身影,那个代表着组织最高效、最无情清除手段的代号,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个她以为安全的“巢穴”里。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直觉的“异样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琴酒的气场……似乎和记忆中那种纯粹、锐利、带着毁灭一切气息的“恶”有所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但那感觉真实存在,就像最精密的仪器探测到了背景辐射的细微波动。
浅川真司 则是另一种反应。她的恐惧更加直接,混合着强烈的保护欲。看到琴酒的瞬间,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到妹妹身前,用身体挡住那可能的枪口。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背后,但动作在接触到远介平静无波的侧脸时,又硬生生停住了。老板……在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