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先是低笑，然后大笑，笑到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可笑声里没有半点快乐，只有无尽的嘲讽——嘲讽这个变了样的世界，嘲讽那些无能为力的法律，嘲讽他自己。
是啊，变了。
那个他熟悉的、充满意气风发、充满推理和法律的世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狰狞，变得不讲道理。
有些人，像高桥远介，他们根本不在乎规则。
他炸了靖国神社，杀了三万美军，把整个国家拖进地狱——然后呢？然后他们还能站在高处，点亮“新日·新生”的灯光，像个救世主一样宣告新时代的到来。
法律？
舆论？
道德？
在他面前，都是笑话。
服部慢慢坐起来，背靠着矮桌。他抬起右手，盯着自己血糊糊的拳头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桌面上。
“砰！”
实木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拳头上的伤口裂得更开，血涌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
可他感觉不到疼，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比起心里那片空荡荡的、被绝望挖出来的洞，这点皮肉之痛算个屁。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大哭，没有声音，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止都止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榻榻米上，和之前的血渍混在一起，晕开成肮脏的粉红色。
“对不起……”服部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工藤……对不起……”
他抬手抹了把脸，抹得一手血和泪。
“我……我也有父母……”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我爸是大阪府警本部长，我妈就是个普通家庭主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每天还在担心我查案子太拼命……”
他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
“还有和叶那个笨蛋……她那么傻，那么单纯，整天就知道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又腥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只能张大嘴喘气，像条离水的鱼，狼狈又绝望。
茶舍外有风吹过。
吹得门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吹得纸门哗啦哗啦轻颤，也吹进来几片枯叶，在榻榻米上打了几个旋，又不动了。
服部盯着那几片叶子，忽然觉得……
觉得工藤就在那儿。
就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用那种他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和嘲讽的眼神看着他。
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在说：“喂，服部，你就这点出息？”
是啊。
我就这点出息。
服部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对不起，工藤。
我真的……尽力了。
可是敌人太强了，强到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
他不是什么藏在暗处的罪犯，不是用什么精妙的诡计就能揪出来的凶手。
他是灾难。
是天灾。
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在那里，明知道他在做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的天灾。
“我……不能给你报仇了……”服部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要怨我……”
风还在吹。
风铃还在响。
工藤的影子还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离开。
服部在茶舍里坐了很久。
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老太太第二次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关店，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榻榻米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他终于站起来。
腿坐麻了，站不稳，晃了好几下才扶住桌子。
他慢慢穿好鞋，把牛皮纸袋和U盘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没回头。
风铃在他身后最后一次响起，声音悠长，像声叹息。
然后门关上了。
茶舍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剩桌上那摊干涸的血渍，和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微不足道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