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是旧的,不知道以前是做什么的,天花板有五六米高,钢架结构,锈迹斑斑。
墙上没窗,只有几盏工业用的氙气灯吊在半空,发出惨白刺眼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
地面铺着暗灰色的防滑垫,踩上去软中带硬。空气里有股味道——金属的腥气、橡胶的焦味、汗水蒸发后的酸涩,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毛利兰跪在垫子上,大口喘气。
汗水从她额头滴下来,划过眉毛,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没擦,只是用力眨眼,把汗水和那股灼热的刺痛一起眨出去。训练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开始变得结实的肌肉线条。
黑色的训练服,是库拉索给她的。
“暗夜系列,透气速干,防割纤维,能扛住普通匕首的划刺。”库拉索当时这么说,把衣服扔给她,“当然,如果对方用军刺或者动力刀,还是得躲。”
小兰接过衣服时,手指碰到布料,触感冰凉,像蛇皮。
现在这件蛇皮粘在她身上,吸饱了汗,重了好几斤。
但她没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这重量是真实的,是她在新世界里踏出的每一步的证明。
“起来。”
库拉索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没有起伏。
小兰抬头。
库拉索——或者说,早川樱良——站在三米外,同样穿着训练服,但她的衣服是干的,连头发都没乱。
这女人总是这样,像台精密的机器,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连汗都出得恰到好处,只在颈侧和鬓角有微微的湿痕。
“你刚才的侧踢,发力点错了。”库拉索走过来,蹲下身,手指按在小兰大腿外侧:“这里,股四头肌的末端。你用的是腿的力量,但真正的杀招在腰。”
她手掌贴着小兰的腰侧,轻轻一推。
“腰转,带动胯,胯带腿。力量是一条线,从核心发出来,经过关节的放大,最后在脚掌或者胫骨炸开。”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
“再来。”
小兰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腿在抖,肌肉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着,又酸又麻。但她咬紧牙,站稳,摆出格斗架势。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下沉。双手握拳,护在脸侧,手肘内收,护住肋部。
很标准的泰式拳架。
这是她这三天学的第七种格斗术。之前学了柔道的寝技、空手道的型、拳击的步伐、以色列马伽术的关节锁、俄罗斯桑搏的摔法,还有库拉索自己总结的——用她的话说——“怎么在最短时间内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或者直接死亡”的二十六种手法。
每一种,小兰都学得很快。
快得连库拉索都有些惊讶。
“你有天赋。”昨天训练间隙,库拉索难得说了句题外话:“不是身体上的——虽然你身体素质确实很好。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能理解暴力。不是害怕它,也不是享受它,是理解它作为一种工具的纯粹性。这很难得。大部分人要么被暴力吓破胆,要么沉迷于暴力的快感,都看不清本质。”
小兰当时没说话。
她只是接过库拉索递来的水,仰头灌下半瓶,然后平静的问:“远介君也是这样吗?”
库拉索看了她几秒,笑了。
“BOSS是另一种。”她说:“他是发明暴力的人。我们用的是现成的工具,他设计新的工具。”
现在,小兰站在训练垫上,回想那句话。
腰转,胯带,腿出。
“砰!”
这一脚踢在库拉索抬起格挡的小臂上,声音闷而实,像重锤砸在沙袋上。
库拉索身体晃了晃,后退半步,小臂上迅速红了一片。
“很好。”库拉索放下手:“力道够了,速度还差一点。再来,这次我要你连续三脚,左中右,目标是我的头、胸、膝。”
小兰点头,调整呼吸。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空手道社的训练。
那时候道场里有阳光,有木地板的香味,有园子在场边大喊“小兰加油”,还有新一那个笨蛋,总是装作不在意,其实每次她比赛都会偷偷来看。
那时候的暴力是干净的。
有规则,有礼仪,有开始和结束的鞠躬。
赢了会有奖杯,输了会有人说“下次再努力”。那时候她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再黑暗的事,也会被真相照亮;再凶恶的罪犯,也会被法律制裁。
多天真啊。
小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最后那点温软的东西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专注。
左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