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愤怒过后,是深深的忧虑。警察来查,说明他这条线已经暴露了,至少是被怀疑了。接下来,可能会有更严密的监视,甚至直接抓捕。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老王收起烟袋,开始慢慢收拾工具。他把每双修好的鞋用油纸包好,写上主人的名字。把锥子、麻线、皮子分门别类放好。动作很慢,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收拾到一半时,街角那个卖报的孩童走过来,往他工具箱里扔了份报纸。
“王爷爷,今天的报。”孩童说,眼睛眨了眨。
老王一愣。他从不买报,不识字,买了也没用。这孩童是街口张寡妇的孙子,平时见面会打招呼,但从没给他送过报。
他拿起报纸,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铅笔字很稚嫩,像是孩童写的:
“爷爷说,最近天冷,少出门。三月十五,去他家吃饺子。”
没有落款,但老王看懂了。这是李守业传来的消息——“爷爷”指李守业,“天冷少出门”是让他静默,“三月十五吃饺子”是有新任务,但时间推后了。
任务还在,线没断。只是要等待。
老王把纸条撕碎,混在鞋屑里。然后他拿起报纸,假装看了一会儿——虽然不识字,但样子要做足。
孩童已经跑远了。老王继续收拾工具,但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线还在。他还有用。
只要还有用,就能继续做下去。
为了儿子,也为了那些像儿子一样,想要这个国家好起来的人。
午时,林墨的画室。
陈朔坐在画架前,看林墨刚完成的一幅画——《紫金山春晓》。画面以青绿为主调,山峦叠翠,云雾缭绕,一派生机盎然。但仔细看,在山腰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有几棵枯树,枝干扭曲,与周围的春色形成微妙对比。
“这几棵枯树,”陈朔指着画,“是故意的?”
林墨点头:“张先生说过,真实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新生,就有衰亡;有繁荣,就有破败。我想在春色里,留一点冬天的痕迹。”
“留得很好。”陈朔说,“但要注意分寸。太明显了,审查通不过;太隐蔽了,观众看不懂。”
“我明白。”
陈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秦淮河,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林墨,你跟着我做事,有半年了吧?”
“是。从去年秋天开始。”
“后悔吗?”
林墨摇头:“不后悔。能做点事,比什么都强。”
陈朔转身看着他:“那如果有一天,要做的事更危险,甚至可能……会死呢?”
林墨沉默片刻:“张先生,我母亲去年病逝了。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墨儿,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太平。你要好好活,活到太平那天,替妈看看。’”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但如果活不到那天,至少我在往那个方向走。这就够了。”
陈朔点头。他走到书桌前,取出一瓶看似普通的墨水,一支毛笔,一张宣纸。
“我教你一种特殊的画法。”他说,“用这种墨水作画,画出来的东西,平时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或者用特定的药水处理,才会显现。”
林墨眼睛一亮:“密写?”
“对。”陈朔铺开宣纸,“但这种技法很危险。一旦被发现,就是确凿的证据。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他蘸了墨水,在纸上画了几笔。墨迹在宣纸上很快晕开,但奇怪的是,随着墨水干涸,画出的线条竟然渐渐消失了,纸上又恢复空白。
“这……”
“这种墨水的配方很特殊。”陈朔说,“我现在教你。你要记住每一个步骤,但不要写下来,记在脑子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陈朔详细讲解了密写墨水的配制方法、使用方法、显影方法。林墨学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
“学会这个,你要做什么?”教完后,陈朔问。
林墨想了想:“如果有特别重要的信息,需要传递但又不能让人看见,就用这个。”
“还有呢?”
“还有……”林墨眼睛一亮,“可以在普通的画作里,藏入第二层画面。表面是一幅山水,实际上是地图,或者别的什么。”
“对。”陈朔赞许,“你很聪明。但记住,这种技法只能用一次。因为一旦被人发现,对方就会警惕,以后再用就危险了。”
“我明白。”
陈朔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林墨,如果有一天,许慎之需要帮助,而帮助他会让你陷入危险,你会帮吗?”
问题很突然。林墨没有犹豫:“会。”
“为什么?”
“因为许先生在做对的事。”林墨说,“而且……他是顾颉刚先生的学生。顾先生教过我画画,他说过,艺术家的责任不只是创造美,还要保护美。”
陈朔深深看了他一眼:“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离开了。林墨站在画室里,看着那瓶特殊的墨水,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画画的青年。他有了新的责任,新的危险,新的使命。
但他不害怕。因为母亲说过,要往太平的方向走。
而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
申时,宪兵队档案室。
藤田浩二站在一排铁制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张特别通行证。通行证是影佐将军亲自签发的,允许他查阅“所有与文化交流相关的历史资料”。
但藤田知道,他要查的东西,不止是“文化交流”。
他走到编号为“特-07”的柜子前,取出钥匙——这也是影佐给的。打开柜门,里面是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都标着日期和编号。
他要找的是编号“特-07-39”的袋子。那是松本健一失踪前后,宪兵队对相关人员的调查记录。
袋子很厚。藤田取出来,走到阅览桌前坐下,打开。
里面第一份文件,是松本失踪案的初步报告。日期是正月十六,也就是元宵节第二天。报告很简单:松本健一,于正月十五晚失踪。最后出现地点为夫子庙秦淮河画舫。疑似与联统党激进派刺杀影佐将军案有关。
后面附了几份询问记录:画舫船工、附近商户、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藤田继续翻。第二份文件,日期正月十八,是补充调查。这次有了新发现——松本失踪前三天,曾多次前往金陵大学档案馆,查阅战前文献资料。调查员备注:“疑与学术研究有关,待进一步核实。”
第三份文件,日期正月二十,是深度调查。这次调查员走访了档案馆管理员、当时在校的教职工,甚至查到了松本借阅的具体档案编号:D-17-39。
藤田的心跳加快了。这正是他昨天在档案馆看到的那卷,关于战前文献抢救小组的记录。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
调查显示,松本借阅该档案的时间是正月十二、十三、十四,连续三天。但档案馆的登记簿上,只记录了正月十四一次。前两次的借阅记录,被人为删除了。
删除记录的人,是档案馆的副管理员,一个叫刘文翰的老职员。调查员询问刘文翰时,他承认是自己删的,理由是“松本先生要求保密,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查这个”。
这个理由很牵强。松本作为日本商人,查阅档案完全合法,为什么要保密?
更可疑的是,正月十五晚上,也就是松本失踪当晚,刘文翰也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藤田继续往下看。第四份文件是正月二十二的最新报告,只有一页纸,内容却让藤田倒吸一口凉气:
“经查,刘文翰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南京沦陷前,曾在顾颉刚组织的文献抢救小组中担任图书管理员。小组解散后,刘文翰留在南京,进入金陵大学档案馆工作。其与顾颉刚、许慎之等人保持联系,疑为文化界地下网络成员。”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战前文献抢救小组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图书馆前,顾颉刚站在中间,许慎之站在后排右侧,刘文翰站在后排左侧,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藤田盯着这张照片,脑中飞快地串联线索:
松本调查战前文献→查阅档案→刘文翰协助并删除记录→松本失踪→刘文翰失踪→档案被调换→有人设局让他以为是自己撕了档案页……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刘文翰。
但这个刘文翰,现在在哪里?死了?还是藏起来了?
如果他真是文化界地下网络的成员,那么他帮助松本、删除记录、最后失踪,这一切行为就都有了解释——他在保护某个秘密,当秘密可能暴露时,他选择了消失。
而他保护的秘密,很可能就是许慎之守护的东西。
藤田合上档案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现在他明白了。第三方势力不是什么神秘组织,就是刘文翰这样的人——那些在战乱中幸存下来,默默守护着文化火种的人。
他们人数不多,能量不大,但足够聪明,足够坚韧。他们知道怎么在夹缝中生存,怎么在黑暗中传递信息,怎么用最隐蔽的方式,保护最重要的东西。
而松本,可能无意中触到了他们的核心秘密,所以被处理了——不是被杀,是被某种方式控制或转移了。
至于那个设局让他以为是自己撕了档案页的人,很可能就是刘文翰本人,或者他的同伙。目的是转移注意力,让他把调查方向集中在许慎之身上,从而保护真正的网络。
很聪明的策略。如果不是藤田多疑,可能真的上当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刘文翰的存在,知道了这个地下网络的存在,知道了许慎之在这个网络中的关键位置。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报告给影佐?那许慎之、顾颉刚、所有相关的人,都会被捕。那些被藏起来的文献,会被挖出来,运往日本,成为“大东亚共荣”的战利品。
隐瞒不报?作为日本军官,这是失职。
藤田感到那种熟悉的撕裂感又回来了。学者的良知告诉他,那些文献是无价的文化遗产,应该被保护;军人的职责告诉他,任何地下抵抗组织都应该被清除。
他该站在哪一边?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声。时间在流逝,就像他的犹豫,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什么。
最终,藤田做出了决定。
他把档案袋放回柜子,锁好。然后走到档案室门口,对守卫说:“查完了,没什么特别的。”
“是,少佐。”
藤田走出宪兵队大楼。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南京城的街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单纯的调查者了。
他成了一个知情者,一个隐瞒者,一个在良知与职责之间走钢丝的人。
这条路很难走。但他必须走。
因为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无法回头。
而他刚才,已经做出了选择。
酉时,安全屋。
陈朔收到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周明远:松本将出席三月初十的交流会,并做关于“东亚文化共同体”的发言。影佐施加压力,要求中方学者积极回应。
第二条来自市井网络:老王被警察盘问,但应对得当,线未断。孙老汉的说书场增加了一个“文化课观察员”,常驻监听。
第三条来自藤田——不是直接传递,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转达的一句话:“档案室已查,刘姓管理员是关键。我不会上报,但时间不多。”
陈朔把这三条消息在地图上标注,连成线。
“松本回归,是影佐的一步险棋。”他对苏婉清和林静分析,“他想用松本在交流会上抛出激进方案,逼文化界表态。如果中方学者配合,就是‘文化亲善’的巨大成果;如果不配合,就有理由采取强硬措施。”
“那我们怎么办?”林静问。
“两条路。”陈朔说,“第一条,让顾颉刚、马寅初他们以学术理由婉拒,强调交流会应聚焦纯学术问题,不涉政治理念。这是最安全的路,但可能激怒影佐。”
“第二条呢?”
“第二条更危险,但可能收益更大。”陈朔走到地图前,“配合影佐的要求,在交流会上与松本‘积极互动’,但在互动中,用学术的方式,解构他的‘共同体’理论。”
“怎么解构?”
“马寅初可以从经济学角度,分析‘共同体’背后的资源掠夺实质;顾颉刚可以从历史学角度,指出文化融合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自愿的前提;钱穆之可以从艺术角度,强调文化独特性的价值。”
陈朔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要在日本学者面前做这些。京都学派那些老学者,很多是真有学术良知的。如果看到中国学者用扎实的学术反驳政治宣传,他们中可能会有人产生共鸣。”
苏婉清明白了:“您是想……分化日本学界?”
“对。”陈朔点头,“影佐想要的是‘文化亲善’的表象,我们要做的是戳破这个表象,暴露背后的政治意图。让日本学界内部产生分歧,让影佐的‘文化治理’在东京那里失分。”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林静担忧:“但这样太冒险了。万一影佐恼羞成怒,当场抓人……”
“所以要有预案。”陈朔说,“第一,所有发言必须严格控制在学术框架内,不给影佐抓把柄;第二,准备多套应对方案,根据现场情况灵活调整;第三,做好最坏打算——如果有人被捕,立即启动营救程序。”
他走到书桌前,写下总结:
“正月二十七,传承与布局并行。
1. 顾颉刚授意许慎之寻找传承者,‘缮写人’秘密进入代际传递程序。
2. 松本回归并将在交流会做政治性发言,文化界面临被迫表态压力。
3. 藤田查明刘文翰线索,选择隐瞒,立场出现决定性偏移。
4. 市井网络在监控下保持静默,韧性经受考验。
核心策略:
· 启动文化火种的代际传承机制,确保秘密在时间维度上的延续性。
· 制定交流会学术反击方案,以学术解构政治,分化敌方阵营。
· 利用藤田的立场矛盾,建立非正式信息通道与默契。
· 巩固市井网络的隐蔽性,为长期斗争储备底层支撑。”
写完后,陈朔走到窗前。夜幕降临,南京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想起了顾颉刚说的那句话:“就像这山上的老竹,看似挺立,其实内里已经空了。但新竹在雨后,一天能长一寸。”
现在,老竹们在安排后事,新竹们在成长接班。
这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的生生不息——不是靠轰轰烈烈的抗争,是靠这种沉默的、坚韧的、一代接一代的传递。
传递知识,传递记忆,传递那些让这个民族之所以成为这个民族的东西。
这些东西,枪炮打不垮,火焰烧不尽,时间磨不灭。
因为它们不在书本里,不在建筑里,在人的心里。
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薪火相传。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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