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看了看,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声。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拂开石板上的浮土。
石板不大,约莫两个巴掌大小,厚度一寸左右。上面刻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简单的阴线刻画:一枝梅花,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方孔圆钱的图案。刻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稚拙,线条因为岁月和破坏而变得浅淡、断续。
梅花……
陈远心里一动。他给母亲绣的手帕上,也是梅花。这是一种巧合,还是某种微妙的联系?
他再次确认周围无人,迅速从内兜掏出拓包和那小块墨。没有拓板,没有连史纸,无法进行正式传拓。但他可以用最原始的方法试试——就像小时候用铅笔和白纸拓印硬币花纹一样。
他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砖面,把墨块在上面轻轻研磨,沾了点唾沫(找不到水),磨出一点点极其稀薄的墨汁。然后,他撕下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的一角空白纸——纸很糙,完全不适合传拓,但眼下只能将就。
把纸覆在石板的刻画上,用手掌压平。然后用手指蘸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墨汁,极其轻柔、均匀地拍打在纸背上。
动作很生疏,工具更是简陋到可笑。但当他小心翼翼揭开纸张时,一幅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梅花与古钱图案,还是出现在了糙纸上。
线条虚淡,很多地方根本没拓上,古钱图案更是残缺不全。
但就在图案显现的刹那,陈远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颤。
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那不是触觉,更像是一段模糊的、混杂着多种情绪的碎片:有对“梅开五福”的朴素祈愿,有对“招财进宝”的直白渴望,还有一丝……属于雕刻者或拥有者的、早已消散的珍重之情。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陈远盯着纸上那拙劣的拓片,心脏却砰砰跳了起来。
“时代共鸣”?
系统描述的苏绣技能里,有这个词。难道金石传拓,甚至其他传统技艺,当真正去实践、去接触那些承载了时光的物件时,也能触发某种类似的效果?不是技能本身赋予的魔法,而是技艺作为媒介,沟通了物件上残留的“记忆”或“情感”?
这发现让他既兴奋又凛然。兴奋在于,这或许是他理解这些技艺深层价值的一把钥匙;凛然在于,这种玄乎的感受,在这个强调唯物、批判一切“唯心”和“封建迷信”的年代,更是需要死死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绝不能泄露半分。
他小心地将那页糙纸折好,收起。又把石板上的痕迹用泥土重新掩埋,恢复原状。然后迅速离开了那条死胡同。
回家的路上,他的思绪飞快转动。传拓技能目前看来,实用性极低,风险却不小。但它带来的这种“感知”,或许有别的用途?比如,帮助他更精准地判断某些老物件的价值(情感价值或历史价值)?或者在将来,如果真的有机会开始“记录”,这能让他记录下的不仅是形,还有一丝难以言传的“神”?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绝对安全和隐秘的前提下。
快到大杂院门口时,他远远看见周向阳推着自行车出来,车把上挂着个空网兜,像是要去买菜。周向阳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假惺惺的笑:“哟,陈远,出去转悠了?找到什么活儿干没有?老这么待着也不是事儿啊。”
“正在找,不劳费心。”陈远语气平淡,脚步没停。
“呵呵,也是,你有‘手艺’,不急。”周向阳特意加重了“手艺”两个字,眼神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不过啊,这手艺也得用在正道上,对吧?可别再弄出上次那种误会了,对咱大院影响不好。”
陈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周哥说得对。手艺是得用在正道上。就像木工活,好好做,能打家具,能修门窗,结实耐用。要是心思歪了,偷工减料,做出来的东西一碰就散,那不仅害人,时间长了,自己的名声也就跟着散了,你说是不是?”
周向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远这话,分明是在点他那些劣质仿品和黑市纠纷。
“你……你什么意思?”周向阳压低声音,有些恼羞成怒。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周哥懂得多,提醒我,我也顺便说说我的想法。”陈远笑容不变,“我回家了,周哥您忙。”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变幻的周向阳,径直走进大院。
回到自家小屋,母亲还在缝补。陈远倒了杯水喝,心里盘算着。和周向阳的冲突看来是免不了了,这人吃了亏,还丢了面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自己必须更小心,同时,也得想办法稍微扭转一下在大院里的被动局面。光靠辩解和躲闪没用,得有点实实在在的、能让人看见的“好”。
可是,做什么呢?做木工?已经被周向阳泼了脏水。绣花?更不行。传拓?那是找死。
他目光落在屋角那堆旧木料上,那是之前做榫卯玩具剩下的边角料。又看了看母亲手中缝补的旧衣服,袖口磨得几乎透明。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