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2 / 2)

陈远本想在家待着,避开风头。可早上起来倒痰盂的时候,就被好几个人“偶遇”了。

“小远,起这么早啊?”

“陈远,吃了吗?我家蒸了窝头,来一个?”

“远哥,你那手帕……真不能帮我也弄一条?我可以用新发的肥皂票跟你换!”

肥皂票也是紧俏货。

陈远一律笑着摇头,用准备好的说辞应付过去。但那些目光,如影随形。

他匆匆倒完痰盂,赶紧回屋,把门闩上。

一上午,又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前院刚结婚的小夫妻,女的扭扭捏捏,说想给自己绣个枕套花样,不用全绣,就绣个边。愿意用一对崭新的枕巾换。

另一拨是中院一个在百货商店上班的年轻职工,说话直接些:“陈远,你这手艺,要是能绣点小件,像手帕、枕套边、衣领花什么的,我认识柜台的人,说不定……能帮你问问。”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有销路。

陈远听得心惊肉跳。

百货商店?销路?

这要是沾上,性质就完全变了。从邻里间的“帮忙”,变成了可能的地下交易,风险指数级上升。

他严词拒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坚决。

那职工有些讪讪,临走时嘟囔了一句:“有这手艺藏着掖着,可惜了……”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了陈远的耳朵。

他知道,这种论调一旦出现,就会像瘟疫一样扩散。

果然,到了下午,院里的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

陈远去公用水龙头打水,排队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前面后面的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羡慕或请求,多了些审视、猜测,甚至是一丝不满。

“听说赵奶奶拿半斤鸡蛋换,他都没答应?”

“何止,百货商店的小王说能帮他找路子,他都给拒了。”

“这手艺……真那么金贵?”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眼界高,看不上咱们这点东西。”

“哎,你们说,他这手艺到底哪儿来的?以前可没听说老陈家有这本事……”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像蚊子叫,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陈远面不改色,打完水,提着桶往回走。步伐稳当,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是周向阳。

这家伙自从上次污蔑事件后,消停了一阵,但陈远知道,他绝不会罢休。此刻,周向阳就蹲在他自家门口,拿着个破搪瓷缸子喝水,眼睛却斜睨着陈远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陈远没理他,径直回了屋。

刚放下水桶,母亲王秀兰就忧心忡忡地说:“远啊,我刚才出去倒垃圾,听见……听见有人嚼舌根,说咱家清高,看不起邻居。”

陈远心里一沉。

舆论开始转向了。

从“求购”转向“道德指责”,这是最麻烦的。在这个强调集体、互助的年代,被扣上“看不起邻居”、“不合群”的帽子,足以让一个人在大院里寸步难行。

“妈,别听他们瞎说。”陈远安慰道,“咱行得正坐得直。”

话虽如此,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任由这种言论发酵。

傍晚,陈远主动出了门。

他手里拿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他前几天用边角料做的几个小榫卯玩具——一只巴掌大的小木马,一个可以活动的小抽屉盒,还有两个简单的鲁班锁。手艺不算精良,但胜在有趣,而且是“合法”的、公开做过的东西。

他先去了赵老太太家。

“赵奶奶,在家呢?”陈远在门口招呼。

赵老太太有些意外,还是让他进了屋。

陈远拿出那个小木马:“赵奶奶,上回您说孙女要出嫁,我手艺糙,绣活儿真不敢献丑。不过我之前瞎琢磨了点木工小玩意儿,这个木马,给小孩玩挺结实,您要是不嫌弃,留着给将来重外孙玩?”

木马做得憨态可掬,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

赵老太太接过去,摸了摸,脸色缓和了不少:“你这孩子……有心了。”

“应该的。”陈远笑笑,“那我先走了,您歇着。”

从赵家出来,他又去了李大妈家,送了个小抽屉盒,说是给李大妈放针头线脑。去孙家,给了个鲁班锁,说给孩子开发智力。

东西不值钱,但这份“心意”送到了。

几家邻居接到东西,态度明显好了很多,嘴里说着“客气啥”、“这孩子真懂事”,之前的些许怨气似乎消散了些。

陈远稍稍松了口气。

这招叫“转移注意力,释放善意”。用公开的、安全的技艺成果,去抵消苏绣带来的过度关注和潜在怨气。同时,也是在暗示:我有手艺,但只愿意用在这种公开的、无害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