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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空盒子往回走,经过中院时,看见周向阳靠在门框上,正跟百货商店那个小王职工说着什么。
两人声音压得很低,但陈远耳力不错,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藏着好手艺……”
“……说不定有别的门路……”
“……黑市……价格更高……”
陈远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周向阳阴冷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
回到屋里,陈远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周向阳果然在煽风点火。而且,他精准地抓住了关键点——把“陈远不肯帮邻居”引申到“陈远可能有更赚钱的门路”,甚至暗示“黑市”。
这比单纯的道德指责更恶毒。
这是在引火,想把陈远和“投机倒把”、“地下交易”联系起来。一旦这种猜测坐实,哪怕没有证据,也足以让陈远陷入更大的麻烦。
“系统啊系统,”陈远心里苦笑,“你这给的哪是手艺,简直是烫手山芋。”
但他也清楚,逃避没用。在这个时代,任何一点“特别”都会招来关注,要么彻底平庸,要么就得有足够的智慧和韧性,在夹缝中走出一条路。
他选择后者。
……
夜幕降临,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
但陈远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仍在涌动。
他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拿出那个父亲留下的旧怀表。表壳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他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精准走动的机芯,以及表盘内侧那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奇异纹路。
这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除了系统外,唯一的“旧物”了。
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壳,陈远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不能乱。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
苏绣不能卖,不能换,这是底线。但邻居们的需求是真实的,那种对“美”和“特别”的渴望,在这个灰蓝黑为主色调的时代,格外强烈。
完全堵死,只会激化矛盾。
得有个疏导的办法。
陈远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忽然,他睁开眼,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不能教苏绣——太扎眼,也容易暴露系统。但……能不能教点别的?比如,更简单、更普通,但也能装点生活的小手艺?
比如,用碎布头拼贴个简单的图案?
比如,用毛线钩个杯垫?
比如,教孩子们用纸折点小花小鸟?
这些手艺门槛低,材料相对好找,而且“集体活动”的色彩更浓,不容易被单独拎出来说事。
更重要的是,如果由街道或大院出面组织,变成一种“健康的业余文化活动”,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既能满足一部分人的需求,又能把个人行为转化为集体行为,大大降低风险。
当然,这需要契机,也需要有人推动。
陈远想到了街道的刘干事。那是个比较开明、也确实想为居民做点实事的中年干部。上次街道组织学习,刘干事还提过要丰富群众业余生活。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但这事急不得,得慢慢铺垫。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不能让周向阳把火彻底煽起来。
陈远收起怀表,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以及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1978年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明天,后天,求购的人还会来,议论还会继续,周向阳也不会消停。
这是一场持久战。
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更谨慎,更善于利用规则和人心。
……
第二天是周一。
陈远一早起来,照例先去街道报到,领了今天帮忙的任务——清理一段胡同的卫生死角。
他拿着扫帚和铁锹出门时,院里已经有人活动了。
“小远,上班去啊?”李大妈招呼了一声,语气比昨天自然了些,看来那个小抽屉盒起了点作用。
“嗯,李婶早。”陈远笑着回应。
“远哥,”孙家媳妇抱着孩子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昨天那个鲁班锁,孩子挺喜欢……就是,我拆开就装不回去了,你能得空时教教我不?”
“行啊,晚上回来要是有空,我看看。”陈远爽快答应。
这是释放善意后的正常反馈。
他提着工具走出大院门,眼角余光瞥见周向阳蹲在自家窗根下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阴沉地盯着他。
陈远没回头,径直走了。
清理卫生死角的活儿又脏又累,主要是把一些堆积的碎砖烂瓦、枯枝败叶运走。陈远干得很卖力,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
同组的还有街道另外两个待业青年,都是二十出头,话不多,埋头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