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时,刘干事骑着辆二八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挂着个旧挎包。
“同志们辛苦啦!”刘干事下车,看了看清理出来的空地,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这片敞亮多了。小陈,你过来一下。”
陈远放下铁锹,走过去。
“刘干事。”
“嗯,”刘干事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听说……你手挺巧?会木工,还会绣花?”
陈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刘干事您听谁说的?木工就是瞎琢磨,给我妈做了个小板凳。绣花……那真是小时候看人弄过,自己绣着玩的,上不得台面。”
“别谦虚嘛。”刘干事笑了笑,“有好手艺是好事。现在国家也提倡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咱们街道也在琢磨,能不能搞点健康有益的业余活动。比如,组织个手艺交流小组什么的?”
陈远心跳加快了几分。
这……正是他昨晚想的那个方向!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刘干事,我这水平,教人可不够格。”陈远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不过要是街道组织活动,我肯定积极参加,跟大家学习。”
“态度不错。”刘干事拍拍他肩膀,“具体怎么搞,我们再研究研究。你先忙吧。”
刘干事骑车走了。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快速盘算。
街道有这个意向,是个好消息。但必须把握好度,绝不能让自己成为“焦点”。最好是推动这件事,但自己只作为普通参与者,甚至“被组织者”。
他需要一些“盟友”,或者至少,不能让周向阳之流有机会破坏。
中午休息,陈远啃着自带的窝头,就着白开水。同组的一个青年凑过来,递给他半块咸菜疙瘩。
“谢了。”陈远接过来。
那青年叫吴建国,长得黑瘦,话少,但干活实在。
“陈远,”吴建国咬了口窝头,含糊地说,“院里……有人说你闲话。”
陈远动作一顿:“说什么?”
“说你有好手艺,不肯帮邻居,想留着卖高价。”吴建国看着他,“还说你跟黑市的人有联系。”
果然。
周向阳的动作够快。
“建国,你信吗?”陈远问。
吴建国摇摇头:“我娘说,看人看做事。你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上次街道发救济粮,你还把位置让给后头的王奶奶。”他顿了顿,“不过,这话传开了,对你不好。”
“我知道。”陈远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周向阳说的。”吴建国突然低声道,“我听见他跟人嘀咕。”
陈远看了他一眼。
吴建国低下头,继续啃窝头,不再说话。
陈远心里有了数。院里也不全是跟着起哄的,有明白人。
下午收工回院,陈远明显感觉到,气氛又有些不同。
几个平时不太来往的邻居,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和疏离。显然,周向阳散布的谣言开始起作用了。
陈远没急着回家,而是去了中院的水池边,慢慢洗手。
周向阳正好出来倒水,看见他,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
“哟,陈远,回来啦?街道的活儿挺累吧?”周向阳声音不小,足够附近几个人听见,“要我说啊,你有那绣花的手艺,随便动动手指头,不比干这脏活累活强?何必呢?”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恶毒。既点了“绣花手艺”,又暗示陈远“有轻松钱不赚,非干苦力”,加深旁人“他肯定有别的门路”的猜测。
陈远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周向阳。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疑惑:“向阳哥,你说什么呢?绣花那是女人家的活儿,我一个大男人,偶尔绣两针哄我妈开心还行,哪能当正经事?街道安排的活儿是为人民服务,再脏再累也得干啊。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误会我嫌弃街道工作,思想有问题可就不好了。”
他语气诚恳,还把问题拔高到了“思想态度”层面。
周向阳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向阳哥是好心。”陈远笑了笑,“不过现在形势你也知道,任何跟‘私下交易’、‘投机倒把’沾边的事,咱都得警惕,坚决不能碰。你说对吧?”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周围几个正在洗菜、晾衣服的邻居都听见了,动作都慢了下来。
周向阳脸一阵红一阵白,支吾了两句,赶紧拎着盆回去了。
陈远擦干手,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他知道,刚才那番对话,多少能澄清一点。但谣言就像泼出去的水,想完全收回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几天,陈远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循环。
白天去街道干活,踏实卖力,争取刘干事和同事的好印象。
晚上回院,面对络绎不绝、花样翻新的求购者——有人甚至拿出了珍藏的工业券,或者承诺弄到难得的白糖。
陈远一律婉拒,理由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条:手艺不行,费眼睛,没时间,不能耽误正事。
但同时,他继续有选择地送一些自己做的、公开的小木工玩意儿给邻居,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孩子或者老人的。东西不值钱,但那份心意,多少缓和了一些关系。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在闲聊中,透露一点“街道可能组织手艺交流活动”的风声,引导大家的期待向集体活动转移。
而周向阳,则像阴沟里的老鼠,时不时冒出来,散布一些新的谣言。
“听说陈远那绣法,是南方资本家小姐才会的……”
“他晚上屋里灯亮到很晚,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百货商店的小王说,有人愿意出高价收他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