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真不是我不帮忙。”陈远苦笑,“第一,我手艺确实不行,绣坏了您这好料子,我赔不起。第二,我最近在街道帮忙,白天晚上都忙,实在抽不出空。第三,街道刘干事正在组织手艺交流活动,提倡的是集体学习、互相帮助,我个人私下接活,影响不好。”
他抬出了街道,抬出了集体活动,理由充分,且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张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小陈同志,没那么严重。就是帮个小忙……”
“张主任,”陈远语气诚恳,“要不这样,等街道的手艺交流小组办起来,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来参加,大家一起学习交流,那多好。”
话说到这份上,再强求就难看了。
张主任看了他几秒,收回料子和丝线,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那好吧,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小王职工赶紧跟上,回头看了陈远一眼,眼神复杂。
等人走了,王秀兰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远啊,那张主任……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吧。”陈远扶着母亲进屋,“妈,这种人,更不能答应。答应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以后就没完没了了。而且她身份敏感,跟她扯上关系,麻烦更大。”
王秀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忧色未减。
陈远关上门,靠在门后,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连百货商店的主任都引来了……
这苏绣手帕引起的波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缝。
院子里,周向阳正蹲在自家门口,看着张主任和小王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冷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陈远从窗缝后望出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周向阳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然后起身,拍拍屁股,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回了屋。
陈远放下窗缝,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周向阳不会罢休。
这场由一条苏绣手帕引发的暗战,还远未结束。而街道即将组织的手艺交流小组,或许是一个转机,但也可能成为新的战场。
他必须更加小心,步步为营。
在这个1978年的大杂院里,每一分善意都可能被曲解,每一点特别都可能招来祸端。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在改善生活、守护母亲、保全自身之间,寻找那微妙的平衡。
夜,还很长。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
“铛!铛!铛!”
一阵急促而沉闷的敲锣声,突然在四合院里炸开,惊飞了屋檐下几只归巢的麻雀。
陈远正在屋里就着昏黄的灯光,用系统今天签到得到的一小卷劣质宣纸和半截墨条,尝试记录昨天观察到的隔壁刘大爷修补搪瓷盆时用的土法焊锡技巧——这是他“民间技艺档案馆”计划的第一次实践。锣声让他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洇开,模糊了几个字。
“全院大会!紧急!每家至少出一个能主事的,马上到中院集合!”
是赵德柱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透过锣声传遍每个角落。
王秀兰正在缝补衣服,闻言手一抖,针尖扎到了手指。“哎哟!”她低呼一声,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脸上血色褪去几分,“远啊,这……这又怎么了?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陈远放下笔,把写了字的纸迅速折好,塞进炕席底下。“妈,别慌。”他声音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去!”王秀兰急忙起身。
“您在家歇着,没事。”陈远按住母亲,“就是开个会,我去听听。”
他走出屋门。院子里,各家各户的门陆续打开,人影晃动,低声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漫开。昏黄的电灯泡拉了出来,挂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投下摇晃晃的光晕,把一张张或疑惑、或不安、或幸灾乐祸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中院已经摆好了几张长条凳。赵德柱背着手站在灯泡正下方,脸色沉得像锅底。他旁边站着周向阳,后者抄着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在陆续到来的人群中扫视,最后定格在陈远身上。
陈远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前院的李婶,她往旁边挪了挪,没跟陈远打招呼。
人差不多到齐了。赵德柱清了清嗓子,目光威严地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陈远身上,停留了几秒。
“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起来,是有一件关系到咱们大院安定团结、关系到社会主义新风尚的大事,必须说道说道!”赵德柱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领导腔调”。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声和几声狗吠。
“咱们这个大院,几十户人家,老少爷们,婶子大娘,能住在一个屋檐下,是缘分,更要讲规矩!”赵德柱提高了音量,“什么规矩?社会主义的规矩!集体主义的规矩!平均主义的规矩!”
他每说一个“规矩”,就用手掌重重拍一下旁边临时充当讲台的破木桌子,发出“砰砰”的闷响。
“可是最近,咱们院里出现了一些不好的苗头!”赵德柱话锋一转,眼神锐利,“有人,开始搞特殊化!搞个人主义!利用自己会点别人不会的手艺,私下里搞小动作,破坏咱们大院长期以来形成的互帮互助、平均分配的良好风气!”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陈远。
陈远面色平静,甚至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击着,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这是他极度专注和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名了,给年轻人留点面子。”赵德柱哼了一声,“但是,事情必须说清楚!第一,搞些木头玩具,私下里让孩子拿去换东西,这算不算变相买卖?算不算投机倒把的苗头?”
周向阳立刻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赵主任,这事儿我可听说了,黑市上有人卖差不多的玩具,质量差得很,人家摊主都找上门了,说是咱们院流出去的技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当然,陈远兄弟可能不知道,也许是别人偷学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