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但是,手艺这东西,就像赵主任您会修收音机,王大爷会泥瓦活,李婶腌的咸菜特别香一样,各有各的窍门,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公开学习,我完全赞成!事实上,我已经向街道刘干事建议,尽快把手艺交流小组办起来,到时候,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关于木工和刺绣的一些最基础的东西,跟大家分享,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这话说得漂亮,既答应了“公开”,又把范围限定在“基础”,且放在了“街道组织”的框架下,不是赵德柱要求的“大院内部公开”。同时,他把赵德柱等人也拉下了水——你们的独门手艺,是不是也该公开?
“但是,”陈远语气转沉,目光直视赵德柱,“赵主任,您说的第二个选择——禁止我进行任何相关制作和交换,甚至包括为母亲绣手帕——这个,请恕我无法接受。”
他挺直了背脊,虽然瘦,但在昏暗灯光下竟有一种难以撼动的感觉:“我靠自己的双手,练习手艺,孝敬母亲,不偷不抢,不违反国家法律和街道明令禁止的政策。如果这样也要被禁止,那么,我想请问,我们劳动的权利,我们孝敬父母的基本人伦,放在哪里?大院的‘平均主义’,难道是要平均掉每个人的特长和孝心,让大家都一样……穷,一样……不能对亲人好吗?”
最后这句话,他问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不少人心上。尤其是那些家里也有老人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灯泡在风中微微摇晃,光影乱颤。
赵德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陈远这么能说,条理清晰,句句在理,还把他逼到了墙角。他本来想用“平均主义”和“特殊化”的大帽子压人,没想到陈远反过来用“劳动权利”、“孝道人伦”和“响应街道”来对抗,反而显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不近人情。
周向阳也傻眼了,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你……你这是狡辩!”赵德柱憋了半天,只能狠狠一拍桌子,“总之,你这种搞特殊的风气,必须刹住!从今天起,你做什么,都得向大家公开!接受监督!”
这已经是蛮不讲理,强行维持权威了。
陈远心里冷笑,知道今天不可能彻底说服对方,但自己的立场必须站稳。他放缓语气,做出妥协的姿态:“赵主任,接受邻居们的监督是应该的。这样吧,以后我如果做一些可能涉及交换的手工品,一定会提前跟院里报备,说明用途。如果是纯粹自家用的,比如修补家具、缝补衣物、给母亲做点小东西,我想这应该属于家庭正常劳动范围,就不必事事汇报了吧?毕竟,大家家里做饭炒菜的香味不一样,是不是也得汇报一下配方?”
最后这句带点幽默的反问,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一丝,有几个邻居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赵德柱也知道不能再逼下去,否则真成了笑话。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这个折中方案,但嘴上不忘找补:“大家都要引以为戒!时刻牢记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散会!”
他率先背着手,气冲冲地走了。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散开,看陈远的眼神更加复杂。有佩服他敢说话的,有觉得他太出风头迟早倒霉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周向阳走到陈远身边,压低声音,阴恻恻地说:“行啊,陈远,嘴皮子挺利索。不过,这事儿没完。你等着。”
陈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家走。
回到屋里,王秀兰焦急地迎上来:“远啊,怎么样了?没吃亏吧?”
“没事,妈。”陈远笑了笑,但笑容有些疲惫,“就是开了个会,把道理讲清楚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散尽的人群,和重新陷入昏暗寂静的院子。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公开?监督?
赵德柱今天没能得逞,但矛盾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更多的眼睛注视下。周向阳的恶意毫不掩饰。
“民间技艺档案馆”的计划必须更加隐秘。今天签到得到的宣纸和墨条太显眼,得想办法换成更普通的纸张和铅笔。
苏绣不能再轻易示人了。木工活也得小心,至少明面上不能做出太精巧、太有“交换价值”的东西。
生存的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但陈远眼中并没有沮丧,反而有一种冰冷的锐意。
逼我是吧?
他想起系统,想起自己脑海中来自未来的记忆,想起那些即将湮灭在时代洪流中的技艺。
公开基础?可以。
但真正的精髓,时代的共鸣,文化的密码……你们看得懂吗?
他回到炕边,从席子下抽出那张洇了墨的纸,小心地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