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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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着昏暗的灯光,在模糊的字迹旁边,用极其细微的笔触,写下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录下刚才会议上每个人的反应、每句话背后的意图、以及这个年代特有的,用集体名义施加压力的方式。

这也是“技艺”的一种,生存的技艺,观察的技艺,记录的技艺。

夜更深了。

大院的这次紧急会议,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涟漪荡开,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开始更加汹涌地涌动。陈远知道,自己站在了漩涡的边缘,下一步,必须走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

傍晚时分,大杂院里飘起各家各户做饭的烟火气。

陈远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斜对面那扇漆皮剥落、贴着“治保主任”红纸条的木门。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煤球味、白菜炖粉条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年代特有的、陈旧而压抑的气息。

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把父亲那块旧怀表揣在兜里,冰凉的金属表壳贴着大腿,似乎能给他一点支撑。去跟赵德柱私下沟通,这个决定是他在母亲睡下后做出的。苏绣手帕引发的争抢和赵德柱在会上的强硬态度,像两块石头压在心头。他明白,硬顶不是办法,在这个网格化管理的时代,治保主任的能量远比想象中大。或许,换个角度,用“传承”、“为集体增光”这类对方能理解的语言,能打开一条缝?

“远哥,站这儿发啥愣呢?”隔壁孙家的小子铁蛋端着个空碗跑过,好奇地瞅了他一眼。

“没事,找赵主任说点事。”陈远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铁蛋枯黄的头发。这孩子面黄肌瘦的,上次“帮忙尝咸淡”吃了半碗他做的疙瘩汤,眼睛都亮了。

铁蛋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赵主任刚回来,脸色可不好看,我娘让我别在那边闹腾。”说完,一溜烟跑了。

陈远心里沉了沉,但脚步没停。他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传来一声粗哑的“进来”,带着点不耐烦。

陈远推门进去。

赵德柱的办公室兼住处很小,靠窗一张旧书桌,上面堆着文件、报纸和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缸沿积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宣传画和标语,最醒目的是“抓革命,促生产”和“安定团结”。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边,被子叠成豆腐块。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旧报纸和一股说不清的、属于单身老男人的沉闷气味。

赵德柱正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就着台灯的光看一份文件。他五十出头,身材敦实,国字脸,眉毛很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陈远,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眼神里透出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烦躁。

“陈远?有事?”他没让座,声音硬邦邦的,手里的文件也没放下。

“赵主任,打扰您了。”陈远站在门口,语气尽量平和,“想跟您单独聊聊,关于……关于手艺的事儿。”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用下巴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方凳:“坐吧。”态度算不上热情,但至少给了开口的机会。

陈远道了声谢,走过去坐下。凳子很硬,表面的漆早就磨光了,露出粗糙的木纹。他能感觉到赵德柱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像在评估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物品。

“赵主任,”陈远斟酌着开口,目光诚恳地看向对方,“白天会上,您说的那些,我回去仔细想了。可能我有些地方做得欠考虑,让您和街坊们误会了。”

先放低姿态,这是必要的策略。在这个年代,对抗权威的代价他承受不起,尤其是为了这些“非生存必需”的技艺。

赵德柱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丁点,但眼神依旧锐利:“知道欠考虑就好。陈远啊,你不是小孩子了,高中毕业,也算有文化。该懂得集体的重要性。咱们大院,几十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讲究的就是个团结,是平均。你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今天绣个帕子,明天弄个木头玩意儿,还引得大家争来抢去,像什么话?这不是破坏安定团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