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几乎在闻到气味的瞬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幻觉。
他赤脚冲到窗边,撩开旧报纸糊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起初只是东厢房靠近屋檐下的那截老旧电线,在黑暗中迸溅出几颗转瞬即逝的、橘红色的火星子,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但下一秒,“呼”地一下,一团拳头大的火苗猛地从电线胶皮破损处窜了出来,贪婪地舔舐着旁边同样干燥腐朽的木制檐椽。
火光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檐下堆放的、不知谁家舍不得扔的破木板和旧竹筐。
“着火了!”
一声变了调的、嘶哑的尖叫不知从哪个屋里率先炸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哪儿?哪儿着火了?!”
“我的妈呀!东厢房!电线!电线烧起来了!”
“快!快拿水!水!”
死寂的大杂院活了,以一种极度恐慌和混乱的方式。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门板被猛地拉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人影在昏黄的灯光和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仓惶地窜动。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电路老化,木质结构,堆积的杂物……这几乎是所有老旧居民区火灾的经典配方。火势蔓延的速度会超乎想象。
他迅速套上外衣和鞋子,冲向外屋。母亲也惊醒了,正慌乱地要下床。
“妈!别慌!穿厚实点,湿毛巾捂住口鼻,先到院中间空地去!离着火那房子远点!”陈远语速极快,但声音刻意压得平稳,他抓起桌上一个旧搪瓷缸子,把里面半缸子凉水泼在母亲刚找出来的一块旧毛巾上,塞到她手里。
“远儿,你……”
“我去看看,能帮就帮。您听我的,快去!”陈远不容分说,搀着母亲胳膊就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苗已经从屋檐蔓延到了东厢房周向阳家窗户上方的木格窗棂,正顺着油漆剥落的窗框向上爬,发出“哔哔啵啵”的爆裂声。浓烟开始翻滚,带着刺鼻的焦臭。周向阳只穿着背心裤衩,站在自家门口,脸色煞白,徒劳地挥舞着一件旧衣服拍打窗框上的火苗,却只是让火星四溅。
“水!快打水啊!”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披着外套,指挥着几个慌慌张张从家里跑出来的男人,“老李!老张!去公用水龙头接水!快!”
但接水需要时间,需要水桶、脸盆。有人端着一盆水冲过去,哗啦泼在窗框上,“嗤”的一声白汽蒸腾,火苗只是小了一下,立刻又因为引燃了旁边更干燥的木头而窜起。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地站着,或紧紧搂着被吓哭的孩子,妇女们发出压抑的啜泣和惊呼。恐惧像浓烟一样在院子里弥漫。
陈远快速扫视全场。火源在周家窗户上方,紧邻屋檐,上方就是相连的屋顶。如果火势上房,引燃屋顶的油毡和椽子,那整个东厢房,甚至可能蔓延到正房和西厢房。
公用水龙头在院子西南角,距离东厢房有二十多米。靠一盆盆端水,效率太低,而且泼水的人离火太近,有危险。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口早已废弃、但里面积了些雨水和落叶的古井上,又迅速移开。井太深,取水不便。
“赵主任!”陈远提高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不能只泼窗户!火快上房了!得先断掉连着屋顶的火路!”
赵德柱猛地回头,看到是陈远,眉头下意识一皱,但眼前危急的形势让他顾不上别的:“怎么断?”
“找长杆子,绑上湿麻袋或者厚棉被,把屋檐下着火的那片木头往下打,或者隔绝开!”陈远语速飞快,“同时组织人从两边最近的屋里接水,形成水线,防止往两边蔓延!疏散东厢房和紧邻几户的人,把易燃的东西搬开!”
这是很基础的火灾隔离思路,但在1978年,对于一群惊慌失措、缺乏应急训练的普通居民来说,却需要有人清晰地喊出来。
赵德柱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陈远一眼,随即吼道:“听见没有?找长杆子!湿麻袋!老李,你带人赶紧把周家隔壁两户的人叫出来,东西能搬的搬,不能搬的算了!保命要紧!”
有了更具体的指令,一部分人的慌乱似乎被稍稍遏制。有人冲回屋里去找杆子,有人去扯晾在绳子上的旧床单准备浸水。
陈远没等别人。他目光锁定了周家窗户旁边堆着的几个破瓦盆和一小堆煤球。火苗正在向那里舔舐。他几步冲过去,不顾灼热的气浪,一脚将最靠近火源的瓦盆踢开,又用脚快速将那些散落的煤球拨离。
“你干什么!”周向阳红着眼睛吼道,不知是吓的还是怒的。
“救火!”陈远头也不回,声音被烟雾呛得有些沙哑,“不想你家全烧光就帮忙清开这边的杂物!”
周向阳噎住,看着陈远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动作,咬了咬牙,也开始手忙脚乱地扒拉窗根下的破木板。
杆子找来了,是根晾衣服的长竹竿。赵德柱指挥着两个男人,将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被胡乱绑在竿头,颤巍巍地伸向屋檐下着火点。
但棉被太重,杆子又长,操作的人不得要领,晃来晃去,不仅没打中火头,反而差点把带着火的碎木捅到
“让我来!”陈远看不下去了。他冲过去,从其中一人手里接过竹竿后端,“你们俩,一左一右,稳住中间和前段!听我喊,一起用力,往上捅,然后往下拉!目标是那截烧着的椽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两个男人下意识地照做了。
“一、二、三——捅!”
三人合力,浸水的沉重棉被猛地撞在着火的那截屋檐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燃烧的木头碎屑和火星簌簌落下。
“拉!”
棉被贴着燃烧的木头向下拉扯,水汽嗤嗤作响,一部分火焰被暂时压住、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