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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旁边那截!”
重复了三四次,屋檐下最明显的明火连接被湿棉被暂时隔断,虽然还在阴燃,但向上蔓延的趋势被硬生生遏制了一下。
就在这时,接水的人终于形成了初步的传递链条。一盆盆、一桶桶的水从公用水龙头那里接力传来。
“泼水!集中泼隔离带两边和窗户
水泼了上去,白色的水汽大量蒸腾,混合着浓烟,更加呛人。但火势的扩张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赵德柱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破铜盆,使劲敲着,嘶喊:“女同志!带孩子退后!退到街门口去!男同志加把劲!水不能停!”
混乱中,秩序在一点点重建,虽然依旧狼狈不堪。
陈远感觉手臂酸麻,竹竿上的湿棉被越来越重,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喉咙火辣辣地疼。但他死死撑着,目光扫过火场。
忽然,他听到东厢房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类似拍打木板的声音。
周向阳在外面!
“里面还有人?”陈远猛地转头问周向阳。
周向阳正端着一盆水泼向自家门框,闻言一愣,脸色瞬间惨白:“坏了!我娘……我娘耳朵背,睡得死……刚才光顾着跑出来……”
他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就要往冒着烟的屋里冲。
“别直接进!”陈远一把拽住他,力道之大,让周向阳一个趔趄。浓烟已经灌入屋内,直接冲进去极度危险。“湿毛巾!低头!贴着地面!”
陈远飞快解下自己脖子上刚才匆忙浸湿了捂口鼻的布条(已经半干了),又抢过旁边一人手里刚打上来、还没来得及泼出去的一瓢水,哗啦全浇在自己和周向阳的头上、身上,顺便把布条彻底浸湿,扔给周向阳一块。
“捂住!跟我后面!”
他深吸一口湿布条上相对好一点的空气,一矮身,冲进了浓烟滚滚的周家房门。
里面能见度极低,热浪扑面,烟雾弥漫。眼睛被刺激得几乎睁不开。陈远只能眯着眼,凭借进来前对周家房屋格局的大致印象(一间外屋,里面是卧室),压低身体,尽量靠近地面——这里烟雾稍淡。
“周大娘!周大娘!”他大声喊着,声音闷在湿布后面。
“咳咳……这……这儿……”里屋传来微弱回应和拍打声。
陈远循声摸去,脚下踢到翻倒的凳子。里屋炕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着,剧烈咳嗽。
是周向阳的母亲,一位七十多岁、耳朵不太好的老太太。她似乎想下炕,但被烟呛得没了力气。
“得罪了,大娘!”陈远顾不上多说,上前一把将老太太从炕上抱起。老人很轻,但此刻在烟雾和紧张中,也显得沉重。他调整姿势,让老人的口鼻尽量靠近自己胸前(这里位置低,且自己衣服湿了),转身就往外冲。
门口,周向阳正像没头苍蝇一样试图进来,差点和陈远撞上。
“接住!出去!”陈远将老人往周向阳怀里一送。周向阳下意识抱住自己母亲,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门。
陈远紧随其后冲出,重新接触到相对清新的空气,立刻弯腰剧烈咳嗽起来,肺里像着了火。
“娘!娘你没事吧?”周向阳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老太太也在咳嗽,但意识清醒,摆着手,说不出话。
院子里,火势在众人的扑救下,终于被控制在了东厢房窗户及附近屋檐这一小片区域,不再扩大。明火逐渐被水浇灭,只剩下黑黢黢的、冒着青烟的木头和呛人的焦糊味。
泼水的人们动作慢了下来,喘着粗气,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满是烟灰和水渍。女人们和孩子慢慢从门口围拢过来,看着烧得面目全非的窗框和屋檐,心有余悸。
赵德柱也累得够呛,扶着膝盖喘气,眼神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还在咳嗽的陈远身上,目光闪烁不定。
周向阳把母亲安顿在邻居搬来的凳子上,转身看向陈远,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抹别的。
陈远直起身,感觉喉咙和胸腔依然难受。他走到公用水龙头边,用剩下的凉水冲了冲脸和脖子,冰凉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料偶尔发出的“噼啪”余响,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损失显而易见:周向阳家窗户全毁,窗框和一部分屋檐烧得焦黑,墙皮脱落,屋里肯定也进了不少烟和水。幸好发现还算及时,扑救也拼了命,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屋毁人亡。
但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现实的阴霾覆盖。
“这……这怎么弄啊……”周向阳看着自家黑洞洞的窗户,喃喃道,声音里带着绝望。他家条件本就不好。
“查!一定要查清楚!”赵德柱缓过气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但仔细听,还有一丝后怕的虚浮,“电线老化?谁家的电线?怎么管理的?这是严重的火灾隐患!差点酿成大祸!”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陈远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今晚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积极参与救火的同志。但是,火灾的原因,必须追究!明天,我会向街道和房管所汇报!相关责任人,跑不了!”
这话意有所指,但此刻没人深究。大家都又累又怕,只想赶紧收拾残局,回去看看自家有没有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