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2 / 2)

“听说还懂急救?老孙头晕过去那会儿,是你给掐的人中?管用!”

赞誉声不高,但清晰地飘进耳朵里。和火灾前那种带着审视、嫉妒或漠然的目光不同,如今这些邻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感激和认可。

陈远一一客气地回应着,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声望是一把双刃剑。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在这样一个人际关系微妙的大院里。捧得越高,可能摔得越狠。

他瞥了一眼周向阳家那扇紧闭的门。

你会怎么做呢,周向阳?

门内,是另一番光景。

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天光,屋里显得昏暗。周向阳没开灯,就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面前摊开几张印着红色抬头的信纸——那是他去年在厂里搞宣传时偷偷攒下的。

他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悬了快十分钟。

手腕有些发酸,但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在缓慢地转动,盯着信纸,又似乎透过信纸,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陈远那个闷葫芦,爹死了娘病着,自己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却能一次次出风头?做玩具?绣花?现在连救火都成了英雄!那些邻居,前几天还在背后议论陈远搞特殊、不安分,一场火过后,全都变了一副嘴脸!

还有赵德柱。那个老东西,以前对陈远横挑鼻子竖挑眼,现在呢?虽然没明着夸,可那态度,明显软了!

他周向阳才是这院里最机灵、最有路子的人!他能在黑市倒腾东西,能跟各色人打交道,能弄来紧俏的烟票、糖票!可这些人,谁真心佩服过他?背后指不定怎么骂他“投机倒把”、“滑头”呢!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得意下去。”周向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

直接举报他投机倒把?上次黑市玩具的事已经用过了,效果不大,反而差点引火烧身。而且现在陈远刚成了“救火模范”,这时候举报这个,街道办估计都懒得理,说不定还要批评自己诬陷好人。

得换个法子。一个更狠、更符合当前“风向”的法子。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的红色抬头上,那上面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污垢,慢慢浮了上来。

封建……迷信?

对!就是这个!

周向阳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种混合着恶毒和兴奋的光芒在眼底闪烁。钢笔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尊敬的街道革命委员会领导:”

他写得很慢,字迹刻意工整,甚至带着点模仿干部体的板正。

“我是红星胡同XX号大院居民周向阳,怀着对革命事业的无限忠诚和对歪风邪气的深刻警惕,现向组织反映我院居民陈远同志存在严重的封建迷信思想及行为,其在近日火灾救援中的表现,疑点重重,充满唯心主义色彩,与当前提倡的科学唯物主义精神严重背离……”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构思。

具体指证什么?

他回忆着昨晚火灾时的情景。陈远很冷静,指挥大家用湿被子堵门、泼水……这好像没什么问题。对了,他救老孙头的时候,好像确实在老头鼻子。

掐人中……这算中医吧?中医……算不算封建迷信?周向阳不太确定,但他记得以前搞运动的时候,好像批过“旧医”,说里面有很多不科学的东西。

“火灾发生时,陈远不顾科学救火方法,反而宣扬并采用旧社会遗留的、未经科学验证的所谓‘急救术’,例如对昏迷者施行‘掐人中’等手法,带有浓厚的巫医色彩,混淆视听,误导群众……”

这样写,力度够吗?周向阳皱起眉。好像还差点。

他又想起陈远平时的异常。那些精巧得不像话的玩具,那美得惊人的刺绣……一个普通待业青年,怎么会这些?而且学得这么快?他偷偷观察过,陈远做东西时,那种专注和熟练,根本不像新手。

有没有可能……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

一个更大胆、更恶毒的联想蹦了出来。

“此外,陈远此人平日行为亦有诸多可疑之处。其掌握多种复杂手工艺之速度匪夷所思,远超常人理解范围。结合其父早亡、家庭状况特殊,不排除其通过某些隐秘的、非正常的途径(例如接触或信奉某些已被批判的旧时代糟粕、甚至可能涉及精神层面的异常崇拜)获取能力,并以此在群众中制造个人崇拜,破坏大院团结稳定的平均主义氛围……”

周向阳越写越顺,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诬告,而是在“揭露”,在“扞卫”。一种扭曲的正义感支撑着他,让他忽略了心底那一丝微弱的不安。

他甚至开始想象,街道办的干部看到这封信时严肃的表情,想象陈远被叫去谈话时惊慌失措的样子,想象大院邻居们再次用怀疑、疏远的眼光看向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