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2 / 2)

王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她拿着信封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拆开。

信纸展开,那工整又略显刻板的字迹映入眼帘。她推了推眼镜,开始阅读。

起初,她的表情还算平静。随着阅读深入,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封建迷信……唯心主义……巫医色彩……个人崇拜……”

这些词,在1978年的语境下,依然有着相当的分量。虽然大规模的动荡已经过去,但意识形态领域的警惕性从未放松。尤其是涉及到“群众思想”、“歪风邪气”,街道一级组织必须重视。

王干事反复看了两遍信。信里没有具体署名,但提到了具体的大院和具体的人——陈远。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前几天好像听人提过,一个大院的待业青年,在火灾里表现不错?

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封建迷信”的典型了?

她拿起电话,摇通了内线:“喂,李主任吗?我小王。有件事要向您汇报一下,是关于群众来信反映思想问题的……对,比较严重。好,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王干事从李主任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封举报信,表情更加凝重。李主任指示:情况特殊,涉及对救火“模范”的指控,必须慎重处理。但既然有群众反映,就不能置之不理。先找当事人陈远同志“了解情况”,谈话为主,注意方式方法,既要弄清问题,也要保护群众(包括举报人和被举报人)的积极性。

重点是:调查陈远在救火中是否真的宣扬、使用了不科学的“封建迷信”方法,其平时掌握技艺的途径是否“正常”,思想是否存在偏差。

王干事回到自己办公室,看了看日历,又看了看时间。下午吧,下午去一趟大院,先找院里的负责人赵德柱了解一下基本情况,然后直接找陈远谈话。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谈话记录本,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了日期、事由,以及“谈话对象:陈远”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干脆而冰冷。

陈远是在下午三点左右,被前院跑来的铁蛋叫住的。

“陈远哥哥!陈远哥哥!街道办来人了,赵伯伯让你去他屋里一趟!”铁蛋跑得气喘吁吁,小脸上带着点紧张和好奇。孩子对“街道办”、“干部”这些词,有种天然的敬畏。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正式——直接通过赵德柱传唤。

他放下手里正在打磨的一块小木料——那是他准备给铁蛋做个小陀螺的边角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铁蛋笑了笑:“好,我知道了,谢谢铁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不疾不徐,但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街道办来人,为了什么?火灾善后?表彰?可能性不大,表彰通常不会这么急,也不会先叫到赵德柱屋里。更大的可能,是那封“举报信”生效了。

“封建迷信”……他们会怎么问?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然后,他迈步朝赵德柱家走去。

赵德柱家是东屋的正房,比陈远住的南屋宽敞不少。此刻,屋里除了赵德柱,还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的女干部,面容严肃,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正是王干事。

屋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赵德柱坐在王干事侧面的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看到陈远进来,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干咳一声:“小远来了。这位是街道办事处的王干事,找你了解点情况。”

“王干事好,赵主任。”陈远礼貌地点头,站在屋子中间,姿态不卑不亢。

王干事打量着他。年轻人,干净,眼神清澈,站姿端正,第一印象并不像信里描述的那么“可疑”。但她很快收敛了神色,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凳子:“陈远同志,坐吧。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

陈远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干事。

“陈远同志,首先肯定你在前天的火灾中,勇敢参与救援,保护了集体和邻居财产的安全,这种行为是值得表扬的。”王干事开口,先定了调子,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接到群众反映,涉及到你在救援过程中,以及平时的一些行为,可能……存在一些需要厘清的思想认识问题。”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远的反应。

陈远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疑惑和认真:“思想认识问题?王干事,您请说,我一定如实反映。”

“有群众反映,”王干事翻开笔记本,但没有直接念,而是用平缓但清晰的语气说道,“你在火灾救援时,对昏迷的邻居孙大爷,使用了旧社会所谓的‘掐人中’手法。并且,平时你掌握各种复杂手工艺的速度异常快,比如木工、刺绣等。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果然。陈远心中冷笑,周向阳果然从这里下手了。掐人中?这也能扯上封建迷信?

他脸上疑惑更深,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王干事,关于救孙大爷,当时情况紧急,孙大爷被烟呛晕了,我过去的时候,他呼吸很弱。我确实在他鼻子一位老中医,哦,就是已经去世的刘爷爷,他以前教过我们小孩,说人要是突然晕厥,可以试试按压这个地方,能刺激醒神。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试了试,没想到孙大爷真的缓过来了。这……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后来听说,这好像叫‘掐人中’,是中医里的一种急救方法吧?难道这也不让用吗?”

他的回答,把“掐人中”明确归为“中医急救方法”,并且点出是“已去世的老中医”所教,弱化了神秘色彩,强调了“急救”和“传统经验”的属性。同时,反问句带着点年轻人的耿直和不解,将问题抛了回去。

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记录了几笔:“中医急救……这个说法,我们需要辩证地看。传统医学里有精华,也有糟粕。在紧急情况下,采用一些民间经验,可以理解。但要注意,不能宣扬其中不科学的、唯心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