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盟营地的异常能量脉冲,像一声沉闷的心跳,穿透了三方之间脆弱的寂静。
岚宗预警阵法上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颤音。
营地主帐内,灯火只燃了三盏。
光晕勉强撑开一片昏黄,却压不住帐外青岚星永远灰蒙蒙的天光,也照不亮围坐三人脸上更深的阴影。
长老甲的手指抠进紫檀木椅的扶手里。
木纹古老,触感冰凉。这椅子从地球带来,见证了岚宗最后一批星际迁徙者的茫然,也见证了他三百年的权柄。
此刻,扶手快要被他捏出指印。
“星屑?”他的声音像粗粝的砂纸摩擦着帐内凝滞的空气,“就算那是真的‘镇脉神物’,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另外两人。
“与那些铁疙瘩同席?与那些……遍体纹身、言语不通的蛮荒野人共事?”他每个词都咬得很重,仿佛要用齿尖将这不洁的提议碾碎,“岚宗清誉,祖师道统,还要不要了?”
帐内沉默了一息。
只有远处矿盟营地隐约传来的机械嗡鸣,像某种嘲笑的背景音。
长老乙没有看甲。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掌纹深刻,灵力流转的微光在皮肤下如溪流般隐约可见。但这双手,刚才在接触星屑玉匣散逸出的微光时,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过。
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共鸣。
“《星渊志怪录》第八卷,‘异宝篇’。”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记载模糊,语焉不详。只说‘天外有冰魄,坠于极北,光华内敛,触之则镇地脉狂躁,安四方生灵’。”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
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我本以为……那只是古人臆想。是祖师们对无法理解的地质稳定现象的浪漫描述。”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物,“直到今天,我亲眼看见那玉匣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
材质非金非玉,表面覆盖着极其细密复杂的蚀刻纹路,纹路深处,有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星光在流动。
玉简边缘,有几个蚀刻的字符。
字符的笔画结构,与白天星屑光华短暂浮现出的古文字投影,有七分神似。
“这是‘禁阁’最深处,与初代祖师随身佩剑一同封存的。”长老乙将玉简轻轻放在三人中间的小几上,“历代只有执掌‘禁阁’的长老可知。记载说,初代祖师暮年,常对此简喃喃自语,提及‘星光来客’,‘未竟之约’。”
他指尖拂过玉简边缘的字符。
“字符意义已不可考。但今天……”他声音压得更低,“星屑光华中的古文字,与这玉简上的字符,波动频率有重叠。”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重量不同了。
祖师遗物。未竟之约。星光来客。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岚宗的根,或许比他们自以为的,扎得更深,也牵连得更远。
长老丙一直没说话。
他坐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目光落在帐帘缝隙外,那里隐约可见远处缓冲地带平台上,已经空置的玉匣基座。
但他的“看”,并非用眼。
神识如最细微的触须,早已悄然蔓延过去,捕捉着残留的能量印记,回溯着白昼那场短暂展示中每一个细节。
重点不是星屑。
是持匣的人。
是站在敖玄霄身边,那个曾经被称为“岚宗百年来最锋利之剑”,如今却被烙上“叛徒”之名的女子。
苏砚。
他的神识“看”到的是:苏砚周身流转的剑气,已不再纯粹是岚宗“九曜剑经”的路数。那剑气更凝练,更…古老。与星屑光华共鸣时,竟隐隐有主导之势。
更让他心惊的是敖玄霄。
那年轻人的“炁”,浑浊,庞杂,仿佛什么都有,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不像任何已知的修炼体系。但当那“炁”与苏砚的剑气交融时……
一种他无法理解,但本能感到危险的“和谐”诞生了。
那不是简单的配合。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在某个更高层面上的共鸣与互补。
“苏砚。”长老丙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她叛出山门时,接了我三剑。”
他顿了顿。
“今日,她若再接我三剑,我可能一剑也伤不到她。”
长老甲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长老乙也愕然抬首。
长老丙的实力,在宗门内稳居前五。他的“寂灭剑意”更是以杀伐果断、摧枯拉朽着称。他说出“伤不到”三个字,其分量,重如山岳。
“不止是修为精进。”长老丙继续说,目光依旧看着帐外虚空,仿佛在与某个不在场的人对视,“是她的‘剑心’,通了。以前是利剑,锋利,但易折,方向需人指引。现在……”
他寻找着措辞。
“现在,她成了握剑的手。”他缓缓道,“剑的方向,只由她自己决定。而她的剑尖……”他收回目光,第一次看向长老甲,“指向的,似乎不是岚宗的耻辱柱,而是更远的地方。远到……可能比我们这群守着祖产、争吵不休的老骨头所见的未来,更值得一看。”
“荒谬!”长老甲一掌拍在扶手上,沉闷的响声在帐内回荡,“你这是长他人志气!她再强,也是叛徒!与外人勾结,背弃宗门——”
“背弃什么?”长老丙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锐利,“背弃‘自保派’龟缩山门、坐视星渊井吞噬一切的决议?还是背弃对同门见死不救、对真相充耳不闻的‘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