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豆种(2 / 2)

珊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拈起一粒豆子,凑到灯下看了看。

“就是你说的找了很久的那个?”

“对。”

“能榨油的?”

“对。”

“能让地肥起来的?”

“对。”

珊珊把那粒豆子放回袋子里,看着他。

“那你怎么不高兴?”

杨亮愣了愣。他想了想,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找了三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可找到了之后呢?他还能等几年,等这些豆子长起来?他还能吃上自己亲手找来的豆腐吗?

“高兴。”他说,“就是……太晚了。”

珊珊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她握着,像握了很多年一样。

“不晚。”她说,“你种下去,明年就能收。收了再种,后年就能吃上豆腐。”

杨亮看着她。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磨。”她说。

杨亮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的深,一直深到眼睛里。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杨亮让人把杨保禄和杨定军叫来。

他把那袋豆子给他们看,讲了这东西的来历,讲了它有什么用。杨保禄听得眼睛发亮,杨定军蹲在桌边,一粒一粒仔细看。

“能活吗?”杨定军问,“放了这么久,还能种吗?”

“挑出一百零七粒好的。”杨亮说,“能活一半,就够。”

杨定军点点头。他把那些豆子重新装好,小心翼翼地捧着。

“我亲自种。”他说,“找最好的地,最好的肥,亲自盯着。”

杨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二儿子,从小就爱待在藏书楼里,算啊画啊,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可现在他捧着那袋豆子,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

“不急。”杨亮说,“先找地。大豆喜欢什么土,我回头写给你。”

“好。”

杨定军捧着豆子走了。杨保禄还坐着,看着父亲。

“父亲,”他说,“您这些年,一直在找这东西?”

杨亮点点头。

“有什么用?”

杨亮想了想。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豆腐、豆油、豆饼、豆浆、豆芽、酱油、豆酱……那些东西,他都吃过,都知道怎么做,但已经三十五年没见过了。

“能养活很多人。”他说,“比黑麦强。”

杨保禄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杨定军远去的背影。

“您这辈子,”他说,“找了不少东西。”

杨亮笑了。

“是。”他说,“有的找到了,有的还没找到。”

那之后的日子,杨亮每天都要去看看那些豆子。

杨定军选了一块地,在牧草谷北边,向阳,土松,排水好。他把地翻了又翻,把土坷垃打碎,把草根捡干净。然后挖了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杨亮拄着拐杖去看过一回。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刚翻好的地,他忽然想起当年刚来的时候,五个人开荒的那片地。那时候他们只有几把工兵铲,没有牛,没有犁,全靠人力一点一点挖。

现在有牛了,有犁了,还有专管种地的老把式。

他把那些豆子交给老哈特。老哈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问了半天怎么种、什么时候种、什么土最好。杨亮把自己记得的全说了,说完了又觉得不放心,让杨定军用笔记下来,一条一条抄清楚。

“种下去之后,”他说,“每天都要看。发芽了告诉我,长叶子了告诉我,开花了更要告诉我。”

老哈特点点头,把那袋豆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袋金子。

种下豆子的那天,杨亮没有去地头。

他坐在藏书楼的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山坡。太远了,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些豆子已经埋进土里了,在黑暗里等着发芽。

珊珊在他旁边,给他端来一碗绿豆汤。绿豆是他们自己种的,这几年已经种出规模了,夏天喝一碗,解暑。

他喝着绿豆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他开口,“那些甘蔗,能活不?”

珊珊摇摇头:“我看够呛。长得太慢了,比咱们在老家见的差远了。”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甘蔗的事他一直惦记着。那是从马可带来的,说是从阿拉伯商人那里换的,在君士坦丁堡种过,能活。但种到盛京之后,长势一直不好。杆子细,叶子黄,半年了才长一尺高。

他知道原因——气候不对。甘蔗喜欢热,喜欢雨水多的地方。盛京这地方,冬天冷,夏天也不算太热,不适合它。

“得找甜菜。”他说,“那个耐寒,适合咱们这儿。”

“甜菜是什么?”

“一种根,能熬糖。”他想了想,“我不记得这会儿欧洲有没有甜菜。就算有,也是野的,没经过选育,糖少。”

珊珊没再问。她知道杨亮脑子里那些东西,有些能实现,有些实现不了。三十五年了,她已经习惯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碗绿豆汤上。汤是浅绿色的,绿豆煮得开了花,一粒一粒浮在碗里。

杨亮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甜,解暑。

他想,这就够了。

那袋豆种种下去之后,杨亮每天都要问一遍。

发芽了吗?还没有。

发芽了吗?还没有。

第七天,老哈特跑来报信——发芽了!

杨亮拄着拐杖,让杨宁搀着,一步一步走到牧草谷。地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杨定军蹲在地边,正盯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看。

他走过去,弯下腰。地里那些小芽刚钻出土,两片嫩绿的子叶还没展开,顶着一粒还没脱落的豆皮。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

“多少?”他问。

“数过了。”杨定军站起来,“一百零七粒,出了九十八粒。”

九十八粒。

杨亮看着那些小芽,看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九十八粒。能活下来的,也许八十粒。明年再种,也许能收三千粒。后年,三万粒。大后年,三十万粒。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大后年。

但他知道,这些芽会活下去。

他直起身,拍拍杨定军的肩膀。

“好好照看。”他说。

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

杨宁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手。走了几步,杨宁忽然问:

“爷爷,这是什么?”

杨亮低头看他。

“豆子。”他说,“能做好多好多东西的豆子。”

杨宁仰着头,想了想。

“那我能吃吗?”

杨亮笑了。

“能。”他说,“等明年这个时候,爷爷让人给你做豆腐吃。”

杨宁高兴了,牵着他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杨亮走着,步子很慢。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当年五个人站在河边,想着怎么活下来。想起第一年开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想起第一次修水渠,挖了半个月,结果一场雨全冲垮了。想起那年冬天,粮食不够吃,五个人分了三个黑麦饼子,谁都没吃饱。

想起第一次有人叫他们“老爷”,他们互相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应。

想起第一次有商人来,带了些他们没见过的东西,也带走了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想起杨保禄出生,杨定军出生,杨宁出生。

想起保罗那封信。

想起那袋豆子。

他走得很慢,但一直往前走。

身后,那些刚发芽的豆苗,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