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帝国的消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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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来的商人到盛京那天,是腊月初三。

杨亮去世整整一年。

盛京没有举行什么仪式。珊珊一早起来,在父亲的书房里点了一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穿的那件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她擦完椅子,把那件棉袍拿起来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跟那五十六本笔记放在一起。

商人赶着两匹骡子,从亚琛方向来。骡子背上驮着几捆佛兰德斯的呢绒,深蓝色和暗红色的粗纺毛料,质地厚实,是冬天做斗篷的好料子。商人在盛京码头上歇脚,把骡子拴在货栈旁边的木桩上,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奶酪啃着。他姓霍夫曼,是老乔治的旧识,两人在莱茵河上打过十几年交道,年轻时一起在科隆码头扛过货袋。霍夫曼常年跑亚琛到科隆这条线,偶尔往南走到巴塞尔,来盛京是头一回。

老乔治蹲在码头边,手里拿着他那根刻了水位的竹竿。入冬以来阿勒河水位一天比一天低,码头最硬壳。霍夫曼蹲在旁边,把干奶酪掰了一块递过去。老乔治接过来嚼着,奶酪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软下来。

“今年北边不太平。”霍夫曼说。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但老乔治听得清楚。码头上船工们正在给货船盖油布,捶打缆绳的声音砰砰响。

霍夫曼说,虔诚者路易皇帝今年八月在沃尔姆斯把国土分给了三个儿子。长子洛泰尔分了意大利,兼领皇帝的称号。次子丕平分了阿基坦。三子日耳曼人路易分了巴伐利亚。分封的仪式搞得很隆重,沃尔姆斯的行宫大厅里站满了各地来的伯爵和主教。洛泰尔穿着紫色长袍站在皇帝右边,手里握着权杖。丕平站在左边,脸色不太好看。日耳曼人路易最小,站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分封的文书念完之后,皇帝让三个儿子在圣坛前面宣誓,说将来要和睦相处,互不侵犯。洛泰尔先宣的誓,声音洪亮。丕平跟着宣了,声音比洛泰尔小了一截。日耳曼人路易最后一个宣,声音倒是很响,但霍夫曼听在场的人说,他宣誓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洛泰尔手里那根权杖。

“分完之后呢。”老乔治问。

“分了之后两个半月,意大利那边就反了。”

反的人叫伯纳德,是查理曼的孙子,先皇的侄子。按照老皇帝在世时的安排,伯纳德本该继承意大利的王位。但路易皇帝这次分封把意大利给了自己的长子洛泰尔,伯纳德什么都没分到。他不服。九月里他在米兰拉起一支军队,北边几个伦巴第的伯爵暗中支持他。路易皇帝得到消息以后亲率大军从亚琛出发,翻过阿尔卑斯山,在隆河河谷把伯纳德围住了。伯纳德的军队断粮三天,溃了。他本人被俘,押到亚琛。路易皇帝下令把他刺瞎双眼。行刑的士兵用烧红的铁钎捅进伯纳德眼眶里,伯纳德的惨叫传遍了行宫。行刑后没几天他就死了。有人说是因为伤口化脓,有人说是路易皇帝怕留后患让人在牢里捂死的。究竟怎么死的,没人说得准。

老乔治沉默了一会儿。码头上有人拉着骡子走过,骡子蹄子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地响。

“皇帝为什么要分封。”老乔治问。

霍夫曼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今年春天路易皇帝在亚琛王宫走过一个走廊时,廊顶忽然塌了。木头和瓦片砸下来,砸死了走在皇帝身后的一个侍从。皇帝被侍从推了一把,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但没被砸中。整个亚琛都在传,廊顶塌下来的时候皇帝正走到一幅壁画前面,画的是查理曼加冕时的场景。瓦砾把那幅画砸烂了。

皇帝从瓦砾堆里爬出来以后,认定这是天意。天意在告诉他,他活不长了。所以他急急忙忙把国土分给了三个儿子。为了给洛泰尔腾出位置,他把侄子伯纳德的意大利王位也夺了。结果分完之后不到三个月,侄子反了。他杀了侄子,现在三个儿子各分了一块地。他活着的时候就这样,等他死了,这三个儿子会不打?

老乔治把最后一点干奶酪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跟杨亮在三十多年前就讨论过。那时候查理曼还在世,帝国还是一个整体,杨亮有一次喝了一碗蜂蜜酒之后说,这个帝国是靠一个人的刀剑压在一起的。那个人死了以后他儿子如果也拿得动那把刀剑,帝国还能撑一阵。如果拿不动,压在一起的东西都会弹开。弹开的碎片会互相撞,撞碎了为止。

霍夫曼第二天就走了。他还要去巴塞尔赶冬集,驮着的佛兰德斯呢绒在冬集上能卖出好价钱。临走前他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老乔治,说这是亚琛那边一个神父托他带的,神父说盛京的杨家有人认识他。老乔治接过来掂了掂,轻轻的,是信。他把信收好,拍了拍霍夫曼的肩膀,说路上小心。

杨保禄从码头边走过时,老乔治把霍夫曼的话转述了一遍。杨保禄站在河边,看着阿勒河的水在冬日低垂的云层下变成暗灰色。河面上漂过一小块浮冰,撞在码头的石阶上,转了两圈,继续往下游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