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强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这个马扒皮!难怪专挑我们这些有工作的人下手,原来是吃准了我们不敢闹!”
“你别冲动。”彭振按住他的胳膊,“马干事这人不简单,听说最近跟一个早年跑出去的朋友走得近,怕是想捞一笔就跑路。你要是直接跟他对着干,他指不定会使什么阴招。”
“那我们就认栽?”刘大强不甘心。
“当然不是。”彭振重新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蓝皮的文件册,“你把这个拿去,这是省里最新的计生政策文件,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你再去收集收集,看看还有哪些人家被他这么勒索过,越多越好。等凑齐了证据,直接去县里的纪检委反映,他就是有天大的后台,也扛不住这么多人家联名举报!”
刘大强接过文件册,指尖都在发抖。那蓝色的封皮,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心里的憋屈里。
他千恩万谢地走出彭振的办公室,刚下到一楼,就撞见了马干事。
马干事刚进大门,腋下夹着黑皮包,看见刘大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刘大强?你怎么在这?是来交罚款的?”
刘大强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想起彭振的话,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扯了扯嘴角:“我来问问政策。马干事,您这罚款,到底是按哪条规定收的啊?”
马干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硬了起来:“什么规定?国家政策!你要是不想交,就等着丢工作吧!”
刘大强没再跟他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街道办门口,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刘大强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册,脚步越来越快。他要回桐花巷,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被马干事勒索过的人家。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大强攥着那本蓝皮政策册,脚步生风地往桐花巷赶。风掠过耳畔,把彭振主任的话吹得愈发清晰,那些憋在心里的憋屈、愤怒,此刻全化作了一股劲,催着他快点,再快点。
巷口的桂花还在落,许三妹正往菜摊上摆青菜,见他这急匆匆的模样,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强,问得怎么样了?”
刘大强猛地刹住脚,扬起手里的册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许婶,有眉目了!马干事那是乱收钱!根本没政策依据!”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瞬间就炸了锅。正在老王面馆擦桌子的钱来娣探出头,五金店的高大民放下手里的扳手,连书铺的林新华都推开了窗。刘大强被围在中间,干脆站在巷口的石墩上,把彭振主任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把那张没盖章的罚款单、省里的政策条文亮给大家看。
“他就是吃准了咱们有工作怕丢饭碗,专挑软柿子捏!”刘大强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响,“彭主任说了,他这是借着计生的名头敛财,还跟医院的人勾结,拿超生名单换介绍费!”
“狗日的马扒皮!”高大民一拳砸在门框上,“我就说不对劲!前阵子农机站老赵家,不也是被他这么讹了八百块?”
“还有纺织厂老周家!”钱来娣紧跟着补充,“周师傅媳妇气得住了三天院,为了保住职称,愣是咬着牙把钱交了!”
议论声瞬间鼎沸,那些被马干事勒索过的人家,此刻都红了眼。憋屈了这么久,原来不是自己理亏,是被人攥着把柄耍了!
刘大强趁热打铁:“彭主任说了,要告倒他,就得凑齐证据!谁家被他收过钱,不管是多少,都把收据找出来,咱们联名去纪检委举报!”
“我去!”高大民第一个响应,“我这就去老赵家说!”
“我去纺织厂家属院!”蔡金妮恰好路过,闻言立刻接话,“老周家跟我家是亲戚,我去说最合适!”
“还有农机站、面粉厂那些人家,我熟!”乔兴国今天正好调休在家,也挤了进来。
一时间,桐花巷的人像是拧成了一股绳。张寡妇和齐大妈听到消息,从裁缝铺里跑出来,看见这阵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尤甜甜端来一筐刚烤好的馒头,塞到刘大强手里:“刘哥,你们先垫垫肚子,跑了一早上了。”
接下来的半天,桐花巷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高大民蹬着摩托车跑遍了城郊的几个厂子,带回了老赵家、老钱家的收据;蔡金妮领着周师傅两口子找上门,周师傅媳妇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八百块收据,手都在抖:“这钱,是我娘家陪嫁的压箱底钱!”;乔兴国凭着法院工作的面子,联系上了县里其他街道的受害者,竟也凑出了七八家。
夕阳西斜时,刘大强家的小院子里,已经堆了厚厚一沓收据。彭振主任偷偷让人送来的马干事与医院护士的通话记录复印件,更是成了关键证据。林新华帮着整理材料,一笔一划地誊写联名信,李春仙趴在桌边,帮着裁纸、粘信封,小脸上满是认真。
“名单都齐了?”刘大强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沉声问道。
“齐了!”乔兴国把最后一张纸钉好,“一共二十三户,都是被他勒索过的。”
夜色渐深,桐花巷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刘大强揣着联名信和证据,带着周师傅、老赵家的代表,往县纪检委的方向走去。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城南的小院里,马干事正对着一箱钞票眉开眼笑。办事员推门进来,递上一张去香港的船票:“马哥,都安排好了,后天一早的船。”
“好!”马干事抓起一沓钞票,塞进办事员手里,“这趟干完,咱们在香港吃香喝辣!”
他丝毫没察觉,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收紧。
桐花巷的桂香,在夜风里飘得很远。那些平凡的街坊们,守着一盏盏灯火,等着一个公道。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明白,人不能被这么欺负,这世道,总得有个说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