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哪里还是血肉铸就的手掌,分明是一截琉璃吹制的空心管。
澄澈的通透之下,有金色的丝线在缓缓流动,似电流穿梭,又像血脉奔涌,沿着手臂一路往上漫延。半边身子都快变得透明了,皮下的金光还在一下一下地脉动,和心跳同频共振,震得他指尖发麻。
“喂。”他侧过头,冲肩头的人咧嘴一笑,声音轻飘飘的,却还硬撑着那股子蔫坏劲儿,“咱俩现在这模样,像不像电视剧里得道飞升的神仙?就差头顶再冒个光环了。”
张薇没应声。她整个人都靠在他肩上,冷得牙齿不停打颤,指尖早就没了知觉,可扣着他的力道却半点没松。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得吓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他透明的手背上。那泪珠竟没有立刻滑落,反而凝成一小片细碎的霜花,旋即又无声地碎开。
“不要……”她的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白得发青,干裂的唇瓣翕动着,“别这样……我不让你走……”
陆平安抬手,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块冰雕。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从殡仪馆那次算起,到现在,我值了。”
这话脱口而出时自然得很,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却愣了一瞬,仿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打心底里就是这么想的。
他想起第一次给她画引魂符,手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符纸差点被指尖的汗浸透;想起她在那栋闹鬼别墅里第一次化形,吓得他把嘴里嚼着的泡泡糖直接咽进了肚子;想起瘸叔叼着烟卷,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小子就是命犯桃花煞,迟早栽在这丫头手里”;也想起李半仙一边往铜钱上吐唾沫,一边挤眉弄眼地调侃“这姑娘可不是凡人,你敢带回家,小心半夜床板塌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细碎的过往。
可现在回头想想,哪有半分后悔。
他看着她哭得发抖的模样,忽然俯身,在她眼角轻轻一吻,将那滴还没滚落的泪珠含进了嘴里。有点咸,有点凉,像掺了碎冰的海水。
“别哭了。”他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划过她微凉的皮肤,“再哭一会儿,连眼泪都要冻成琉璃珠子了,到时候我可捡不回来。”
张薇猛地抽了口气,像是被这句话呛到,又像是终于绷不住心底的情绪,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想摇头,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溢出一点破碎的呜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平安没再看她,而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子,扎得肺腑生疼,可这种痛感,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他能清晰地听见,体内那股金色的洪流正在加速奔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着,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冲击。
他知道,最后一步,到了。
他狠狠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血雾喷在掌心。那血珠没有落地,反而在半空中化作一道赤红的符文,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径直灌进封灵咒的核心。
“走你。”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狠劲。
刹那间,剧痛席卷全身。
骨骼像是被人一根根碾碎,又强行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抽搐,神经末梢像是被高压电流反复灼烧。他闷哼一声,额头死死抵住张薇的额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却硬是没有松开半分。
阵心处的能量光球猛地一颤。
原本还在低吼挣扎的紫光,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头,瞬间安静下来,乖顺得如同被彻底驯服的野兽。紧接着,那团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灯泡烧断了灯丝,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