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刚出炉的烙饼,热乎乎地贴在废墟上,把断壁残垣的影子烤得暖烘烘的。陆平安最后一点实体,只剩下脑袋还勉强维持着形状,脸上的皮肤泛着半透明的光,像是被晒得发脆的塑料袋,风一吹就快要飘走。
他眨了眨眼,眼珠子还在迟缓地转动,可眼皮轻得不像话,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在这暖融融的光线里。
“喂。”他用意念发声,声音没掀起半分波澜,只在空气中震出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你还在线吗?”
张薇的头颅就漂在他旁边,发丝一缕缕散开,像泡在温水里的栗子粉条,软塌塌地漾着。她没睁眼,长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抽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吵死了……我正梦见你在食堂打饭,多要了份鸡腿,死活不给我。”
“那会儿你不是怨灵吗,吃什么鸡腿?”陆平安想咧嘴笑,却发现连笑这个动作都快成了遥远的回忆,“再说,咱俩现在这副鬼样子,还能做梦?”
“怎么不能。”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瞳孔里不再是怨灵特有的淡金色,而是映着整片地底涌动的蓝绿光晕,像盛着两片浓缩的星海,“我现在梦的是地脉,它在跳呢,一下一下的,跟人的脉搏似的。”
话音刚落,脚下的焦土突然轻轻一震。两人残存的头部同时感受到一股温流,从颈椎断口处缓缓灌进来——虽然他们早就没有颈椎了。那股能量不烫不冷,像春天解冻后渗出来的第一股地下水,清冽又温和,缓缓托住了他们即将溃散的意识。
“哎?”陆平安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新奇的困惑,“谁给续费了?”
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不是那种狰狞可怖的地震裂缝,倒像是大地睡醒了,轻轻咧了下嘴。蓝绿色的光从地底漫上来,像流淌的星河,顺着他们的轮廓缓缓爬升,给这两具残缺的头颅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釉彩。陆平安感觉自己发虚的脑子一点点清明起来,仿佛蒙着的一层灰被拂去,又像是耳朵开了静音模式后,第一次听见世界最本真的声音。
“我们好像成了地脉的一部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就像在确认手机是不是连上了家里的Wi-Fi。
张薇笑了,不是面部肌肉牵动的笑容,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波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扩散到周围的空气里,震得几粒浮尘都跟着抖了三抖。“那以后就能一直感受地脉的心跳了。”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比听你心跳靠谱多了,上次测你心率,一分钟八十九下,我还怀疑你得了甲亢。”
“那是我刚跑完从殡仪馆到宿舍那段坡好吗!”陆平安下意识反驳,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早就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心跳了,于是悻悻地闭了嘴。
两人的意识开始往下沉,不是失重般的坠落,更像是被温柔地吸进去。那种感觉有点像把脑袋伸进温热的温泉池,暖流包裹住每一根神经末梢,然后轻轻一拽,便要融入这片温暖的怀抱。
“等等。”张薇的意识忽然顿了一下,带着点慌乱,“我是不是忘了关宿舍的空调?”
“你早退学了。”陆平安无奈地提醒她,“而且咱们寝室是老楼,哪来的空调?只有个破摇头扇,转起来跟拖拉机起飞似的,吵得人睡不着觉。”
“哦对……”她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吓我一跳,还以为要变成节能警告短信里的反面教材。”
说话间,他们残存的头部也撑不住了。最后一块实体组织——陆平安右耳上那枚小小的铜钱耳钉,在阳光下闪了闪,随即化作细碎的金粉,随风扬起,飘向远方。张薇的黑裙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一缕卷曲的黑发,在能量流中盘旋了片刻,最终也缓缓融进了地底那片温暖的光芒里。
没有痛感,没有恐惧,甚至连“消失”这个词都不准确。他们不是死了,也不是活着,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基础的存在形式,像无数个细碎的数据包,被缓缓上传进了大地的操作系统。
地表的震动轻微加剧,不是灾难的前兆,反倒像土地做完深呼吸后的舒展。就在刚才两人漂浮的位置,泥土轻轻拱起两个小包,紧接着,两株嫩绿的嫩芽破土而出,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植株不高,只有巴掌长短,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叶片薄得像蝉翼,能看清内部流动的光丝,像电路板上跑着的电流,闪烁着生命的光泽。它们不摇晃,只是静静立着,直到一阵风吹过,才轻轻摆动了一下叶片,像是在和这个世界打招呼。
远处的天边,厚重的云层彻底散开,露出久违的湛蓝天幕,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一只麻雀飞过,落在附近一根歪斜的钢筋上,低头好奇地看了眼那两株发光的植物,歪了歪脑袋,又啄了啄自己的翅膀,随即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