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叔的铁钩还悬在半空,烟灰簌簌掉了一截,落在焦土上转瞬便没了踪迹。他死死盯着那株稍高的发光植物,方才叶片晃动的节奏,竟和三年前在殡仪馆后巷教陆平安抽烟时,打火机开合的频率分毫不差——咔哒、咔哒,不多不少,正好两下。
李半仙的手指贴着另一株植物的叶片没挪窝。他的眼眶是空落落的两个深洞,可眉头却突然狠狠跳了跳,像是有股温流顺着干涸的经络缓缓淌过。“活的。”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随即将肩上的布袋往地上重重一蹾,震起一层浮尘,“不是草木成精那路野狐禅,是人魂融进了土里,跟地气一块儿吐纳喘气呢。”
“放屁。”瘸叔的嗓门压得极低,倒像是怕惊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人死了就是死了,骨头渣子都烧成灰扬了,难不成还能扒着地气喊爹?”
“那你钩子底下这玩意儿算啥?”李半仙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摩挲,指尖能感受到微弱的脉动,“昨儿菜市场论斤卖的荧光蘑菇?老子眼睛是瞎了,可灵觉没聋。这东西的脉动分两股节拍,一股蔫坏带着痞气,一股冷冰冰的硬装高冷——你跟我说这不是那俩小兔崽子?”
瘸叔哑了声。他缓缓将铁钩往下压,钩尖轻轻划过植物茎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怕碰疼了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小子,要是你真听得见,就晃两下叶子。”
话音刚落,两株植物竟同时轻轻摆动起来,节奏整齐划一,像极了从前放学路上,并排走着的两个少年,一个故意踩着另一个的影子,闹个没完没了。
李半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嘿,还挺懂礼貌。”
瘸叔的喉结狠狠滚了滚。他往前蹭了半步,衬衫第三颗扣子刮过脚边的枯草,勾出一道线头,他也没心思去管。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你那件藏青色卫衣,我给你收好了,叠得板板正正,就等你回来穿。”
风忽然停了。
两株植物的光芒骤然一亮,亮得晃眼。较高那株的叶片交错间,竟在空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嘴角歪着,右耳像是缺了一小块,正是陆平安那副欠揍的笑模样;旁边那株则投出张薇微微歪头的剪影,指尖还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像极了她生前思考时的模样。
影像只闪了一瞬,就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蹦出来的雪花帧,转瞬即逝。
瘸叔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眶红得吓人。他把铁钩往地上狠狠一拄,硬生生站直了佝偻的腰,肩膀抻出个久违的挺括弧度。“守这儿。”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半仙点了点头,将布袋往脚边一撂,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植物的叶尖。指尖刚碰上,整片叶子里的光丝就像被瞬间激活,从根部一路亮到叶尖,最后在末端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乖巧地回应。“嗯。”老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得看着他们,等他们回来。”
夕阳斜照下来,将两株植物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焦土上交叠出一片微光闪烁的区域。瘸叔的拐杖影子横在中间,像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腿裤管空荡荡的褶皱,忽然用铁钩尖在地上划了道浅沟,正好隔开自己的影子和植物的光晕,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划一道守护的结界。
“当年老子砍腿的时候,你说过啥?”他忽然开口问李半仙,头也没回。
“我说你傻逼。”李半仙蹲下身,从布袋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小心翼翼地往植物根部一搁,“还说风水师断腿不如断命,自残那是招天厌的蠢事。”
“那你现在咋不说了?”瘸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干涩的笑。
“现在不一样了。”老头把铜钱轻轻按进土里,指尖沾了点湿润的泥,“以前是人硬要逆天,现在是天在养人。他们不是死了,是换了个活法——比咱俩这身苟延残喘的臭皮囊,强多了。”
瘸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抬手把指间的烟掐了,烟屁股被他精准地弹进三米外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里。“那也得有人看着。”他嘟囔着,“万一哪天降温,冻坏了这俩嫩苗咋办?”
“你当这是你养的多肉?”李半仙翻了个白眼,“它周围三米恒温十八度,外面就是零下十度,也冻不着它。”
“那要是来群熊孩子,把它们摘了当夜灯卖钱呢?”瘸叔还是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