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的门开开合合。
云逸进进出出，手里不是捧着新炼制的丹药，就是拿着改了几遍的阵图。凌墨一直守在门外，像一尊不会疲倦的冰雕，只有云逸经过时，剑目才会微微转动，跟着那人的身影移动片刻。
这样重复了七八次后，冰窟核心的准备工作终于接近尾声。
内火丹炼成了三枚，赤红色的丹丸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平稳而持续的热量——不是火焰的暴烈，更像是人体血脉流淌时的温暖。云逸将丹药分别安置在火行节点的三个阵眼处，丹药嵌入的瞬间，整个五行平衡阵轻轻一震，原本因寒气压制而波动的火灵气息立刻稳定下来。
“成了。”云逸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现在五个节点都稳定了，随时可以启动。”
距离预定仪式时间，还有十二个时辰。
冰窟深处临时开辟的“会议室”里，所有核心成员围着一张巨大的冰桌坐下。桌子中央摊开着北境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阵法节点、可能的进攻路线。
素问站在桌首，白泽真身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她闭目片刻，鹿角上浮现出细密的符文流，那些符文在空中交织、变幻，最终凝聚成七十三幅动态的画面——每一幅都是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我从头开始推演。”素问睁开眼，声音温和但严肃，“首先是仪式启动阶段，五行平衡阵激活的前三十息。这个阶段最脆弱，阵法还未完全稳定，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启动失败。”
她指向第一幅画面：画面中，冰窟外围的冰魄千幻阵被魔族用某种腐蚀性魔气强行撕开缺口，大量魔兵涌入。
“情况一：魔族在仪式启动瞬间发动强攻，试图打断。概率：92%。应对方案：寒菱统领率领外层防线死守，至少拖延一炷香时间。同时，赤霄前辈从高空进行火力压制，打乱魔族阵型。”
赤霄抱着手臂，红衣在冰室里格外醒目：“一炷香？本凤凰能撑半个时辰。不过那些魔崽子要是搞人海战术，得有人帮我清理漏网之鱼。”
傲苍沉声道：“我负责地面清扫。龙威范围三十丈，足够覆盖主要通道。”
“好。”素问点头，指向第二幅画面——画面中，冰窟顶部被无形力量撕裂，一道模糊的身影降临。
“情况二：虚无分身提前降临，直接攻击仪式核心。概率：87%。这是最高风险情况。”素问看向凌墨，“凌墨剑尊，你的任务是全力抵挡虚无分身，为云逸争取时间。我会从旁辅助，用乙木灵力为你提供持续治疗。”
凌墨剑目盯着那幅画面，声音平静：“能挡多久？”
“以你目前的实力，加上寂灭剑域全开，最多一刻钟。”素问如实道，“一刻钟后，若仪式还未进入稳定阶段，就需要玄武前辈介入。”
趴在会议室角落的玄武缓缓抬头，锁链哗啦作响：“老朽明白。若剑尊撑不住，老朽会燃烧本源展开绝对防御，争取最后时间。”
云逸握紧了拳头：“那玄武前辈你……”
“不必多说。”玄武打断他，“这是必要的代价。”
素问轻叹一声，指向第三幅画面：画面中，代表土麒麟的那道土黄色光团剧烈波动，忽明忽暗，与万灵图的链接时断时续。
“情况三：土麒麟远程共鸣失败。概率：45%。土麒麟被困地心百年，本源被持续抽取，状态极不稳定。虽然它同意了参与仪式，但实际共鸣时可能出现意外。”
她看向云逸：“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你需要用万灵图强行建立空间通道，直接连接地心祭坛，用世界之力稳定土麒麟的本源输出。但这样做会暴露万灵图的坐标，很可能引来镇守地心的蚀骨魔尊。”
云逸深吸一口气：“我有心理准备。蚀骨要是敢来，就让他尝尝‘情意空间丹’的滋味——那丹药对魔气有额外的排斥效果，我刚才测试过了。”
素问点点头，继续推演。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画面一页页翻过，每一种可能的风险都被提出，每一个应对方案都被反复斟酌。魔族可能使用的战术、可能出现的天气异变、可能发生的内部灵力冲突、甚至可能存在的叛徒——尽管已经筛查三遍，素问还是将这个概率极低的情况列了出来。
“情况二十一：内部出现叛徒，破坏关键阵眼。概率：0.7%。应对方案：每个关键节点设置双重防护，并由两名不同势力的修士共同看守。一旦有人异常，另一人立即示警。”
寒菱皱眉：“0.7%？这么低也要列出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发生就是致命的。”素问认真道，“我们必须考虑所有可能。”
推演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
七十三种意外情况，七十三套应对方案。当最后一幅画面消散时，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冰层深处细微的咔哒声——那是极寒环境下的自然冰裂。
所有人都脸色凝重。
凌墨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他站起身，双手按在冰桌上，剑目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所有预案，都以‘完成仪式’为第一优先。五灵归位、修复万灵图，这两件事必须成功。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现在明确指挥序列：若我战死，由云逸接替指挥；若云逸也出事，由素问前辈接替；之后是赤霄、傲苍、玄武前辈。寒菱统领负责外围防线的独立指挥，不受内层变故影响。”
云逸猛地抬头：“凌墨——”
“听我说完。”凌墨抬手制止他，“如果我在战斗中重伤失去意识，云逸有权调用我的剑元，通过寂灭剑意共鸣阵暂时掌控部分剑域。这是剑心契约，我已经提前设好了权限。”
他看向云逸，剑目深深：“你记住，仪式不能中断。哪怕我死了，你也要继续。”
“不行！”云逸“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发白，“凌墨，你不能这么安排！如果你出事，仪式继续还有什么意义？你才是对抗虚无的关键，你的寂灭剑意是唯一能克制他的力量！”
“所以我才要把指挥权交给你。”凌墨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有万灵图，有创造之力，有科学修仙的方法论。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找到其他办法对抗虚无。但如果没有你，就算我活下来，也补不全天道——这是白泽推演过的结论。”
云逸眼睛红了：“那是推演！不是现实！凌墨，你听我说，如果真到了必须牺牲一个的地步，那应该是我。你比我重要，你——”
“你错了。”凌墨打断他，一字一顿，“在我这里，你永远比任何事都重要。包括我的命，包括这个世界。”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赤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傲苍用眼神制止。素问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寒菱和其他修士更是屏住呼吸，不敢插话。
云逸看着凌墨，看着那双深如寒潭的剑目，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反驳，想争论，但所有的话都在凌墨那句“你永远比任何事都重要”面前溃不成军。
最后，他只是咬牙道：“我不会接受的。如果你敢死，我……我就陪你一起。”
“胡闹。”凌墨皱眉，“你得活着。你得看着天道补全，看着魔族覆灭，看着这个世界新生。这是你的责任，云逸。”
“那你的责任呢？！”云逸声音发抖，“你的责任是守护这个世界，不是只守护我一个人！”
“我的剑，”凌墨缓缓道，“以前为道，现在为你。这就是我选的道。”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退让。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战略层面上产生如此严重的分歧。之前也有过争论，但都是战术细节，从未触及过“谁该牺牲”这种根本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素问轻声开口：“今天的推演就到这里吧。大家各自回去做最后准备，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没有人动。
“散会。”凌墨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