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陆续起身,沉默地离开会议室。赤霄走过云逸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走了。傲苍深深看了凌墨一眼,也转身离去。
最后只剩下云逸和凌墨。
冰桌两端的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壁上,随着火光摇曳。
“我不会改主意的。”云逸先说,声音还带着颤,但很坚定。
凌墨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云逸下意识问。
“巡防。”凌墨头也不回,“你回去休息。”
门开了又关,凌墨的身影消失在冰窟通道的阴影里。
云逸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看着桌上还未收起的阵图,看着那些标注着无数风险的红叉。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那种明明想保护一个人,却发现自己可能成为对方负担的感觉,像冰水一样渗进骨头缝里。
他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冰室陷入黑暗。
然后他转身,也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临时住处,而是沿着冰窟内部的天然通道往上走。通道蜿蜒向上,有些地方需要攀爬冰壁,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云逸手脚并用,凭着记忆和直觉,一点点向上。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爬出了通道口。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冰窟的顶部,一个天然的露天平台。平台不大,只有十几丈见方,边缘是陡峭的冰崖,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往上看——
天幕如墨,繁星如海。
而更震撼的是,整个北方的天空,都被极光笼罩了。
那是云逸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青绿色的光带如巨蟒横跨天际,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红,光带缓缓流动、扭曲,像有生命般舒展、收缩。更远处,还有数条稍细的光带在舞动,时而交织,时而分离,将整片夜空染成梦幻般的色彩。
云逸在平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望着极光发呆。
风很大,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很冷。但他没动,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云逸认得出——那是凌墨特有的步伐,每一步都沉稳、精确,像用尺子量过。
凌墨在他身边坐下,同样悬空坐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极光在天上流淌,偶尔炸开一片绚烂的光晕,将两人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小时候,”凌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刚入剑道时,师尊说,剑修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舍’。”
云逸没转头,依旧看着极光。
“舍去凡俗牵挂,舍去儿女情长,舍去一切可能让剑心蒙尘的东西。”凌墨继续说,“我做到了。我舍了家族,舍了朋友,舍了所有可能让我分心的感情。我以为这样就能登临剑道巅峰。”
他停顿了很久。
“后来我死了。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的剑断了,我的道灭了,我守护的世界还是被魔族侵蚀。那时我才明白,我舍掉的不是‘累赘’,是我作为‘人’的那部分。”
云逸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凌墨侧脸在极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重生后,我原本打算重走老路。独来独往,不问世事,只求这一世能斩灭虚无,弥补前世的遗憾。”凌墨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我遇见了你。”
云逸鼻子一酸。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你怕死,但又敢为了别人拼命;你修为不高,但能用奇怪的方法解决高手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明明是个丹修,却总想冲到最前面……”凌墨说着,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笑容,“你很麻烦,云逸。你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云逸哑着声音:“那你还……”
“但我很高兴。”凌墨打断他,这次终于转过头,剑目深深看进云逸眼里,“我活了两次,第一次为道,第二次为你。我觉得……这样很好。”
云逸眼眶红了。
凌墨伸出手,轻轻擦过他眼角:“所以,别说‘你比我重要’这种话。在我这里,没有这种比较。你要活着,我也要活着,我们要一起看仪式成功,一起看天道补全,一起建你说的那个小院子。”
“可是……”云逸哽咽,“如果万一……”
“没有万一。”凌墨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手指有力,“但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我不会让你出事。若真到了那一刻……我会用寂灭剑意,将你的灵魂封印在我的剑心里。剑心不灭,灵魂不散。等一切结束,再想办法为你重塑肉身。”
云逸浑身一颤:“那你呢?你的剑心封印别人的灵魂,你自己会怎么样?”
凌墨没回答。
他只是握着云逸的手,握得很紧。
极光在天幕上炸开一团绚烂的紫红色,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冰面上,交叠在一起。
许久,云逸反手握紧凌墨的手,声音沙哑但坚定:
“凌墨,你听着。我不会让你用那个方法,你也不许用。我们要活,就一起活。如果真要死……”
他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眼神亮得惊人:
“那就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凌墨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温和从容的人,此刻哭得狼狈却又决绝的样子。
然后他伸手,把云逸揽进怀里。
“好。”他说,声音贴在云逸耳边,“一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