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顶的风很大。
凌墨和云逸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先松开。极光在头顶流淌变幻,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面上,拉长又缩短,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
最后还是云逸先动了。他轻轻抽回手,指尖划过凌墨掌心时顿了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冰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凌墨仰头看他,剑目在极光映照下显得很深:“嗯。”
两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一路无话,但云逸能感觉到凌墨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背上,很沉,很暖。
回到冰窟核心时,大部分修士已经休息了。只有少数巡逻队在阵法节点间穿梭,脚步声在空旷的冰窟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赤霄化成人形靠在石台边,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冰面上画圈。见两人回来,凤凰挑了挑眉:“哟,谈心谈完了?”
云逸耳根微热,没接话。凌墨看了赤霄一眼:“你不休息?”
“睡不着。”赤霄耸肩,“本凤凰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大场面,有点兴奋。”
他说得轻松,但云逸看见他画圈的手指有些用力,在冰面上刻出了深深的痕迹。
傲苍从穹顶落下,化成人形,黑袍在冰风中纹丝不动:“我也无睡意。不如……聚一聚?”
赤霄眼睛一亮:“好啊!咱们五个老家伙,自从上古那场大战后,就没凑齐过了吧?”
素问从另一侧走来,白泽真身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土麒麟那边,我可以尝试投影联系。虽然只能维持短暂时间,但说几句话应该没问题。”
玄武缓缓抬起头,锁链哗啦作响:“也好。有些话……也该说说了。”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凌墨点头:“我们去巡防。”
“等等。”赤霄叫住他们,难得认真地看着云逸,“小子,明天……加油。”
云逸一怔,随即笑了:“嗯,你们也是。”
他和凌墨转身离开,将这片空间留给五神兽。
素问走到石台中央,鹿角泛起乳白色的光晕。她闭目凝神,片刻后,一道淡黄色的光束从鹿角射出,在空地上展开一片光幕。光幕起初模糊,随后逐渐清晰,浮现出土麒麟被困在地心祭坛的影像——依旧是那团土黄色的光团,但比之前稳定了些,能看出隐约的轮廓。
“诸位……都来了……”土麒麟的声音透过投影传来,有些断续,但能听清。
赤霄第一个跳过去,红衣在光幕前晃了晃:“老土,还活着呢?”
光团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苦笑:“暂时……死不了……多谢……云逸小友的……稳定阵法……”
“谢他干什么,那小子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赤霄在光幕前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来来,都坐。明天就要干大事了,今晚咱们说点掏心窝子的。”
傲苍走到他左侧坐下,素问在右侧,玄武挪了挪庞大的身躯,伏在正前方。五个神兽——四个灵体加一个投影,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
冰窟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和风穿过冰隙的呜咽。
赤霄先开口。他歪头看着傲苍,嘴角勾起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喂,老金龙,明天要是咱俩都交代在这儿了,你还有什么遗愿?”
傲苍沉默了片刻。金龙化形后的人形面容刚毅,额角有细密的金色龙鳞纹路。他缓缓道:“护凌墨周全。”
赤霄挑眉:“就这?”
“就这。”傲苍语气平静,“剑尊前世孤身战死,今生有了牵挂。若我能以这身龙鳞为他挡下一击,也算对得起这份契约。”
赤霄“啧”了一声,转头看素问:“白泽,你呢?你要死了,有什么想做的?”
素问温柔地笑了,白泽真身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泉:“死亡并非终点。我们的本源会回归天地,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若我的智慧能通过这种方式延续,助后世生灵少走弯路,那便是最好的归宿。”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正经……”赤霄嘀咕,又看向玄武,“老乌龟,你活最久,你说。”
玄武缓慢地眨了眨眼,苍老的声音在冰窟里回荡:“老朽……活得太久了。亲眼见过上古的繁华,也目睹了神魔大战后的衰败。这三千年来,镇守北境,看着冰川一年年消融又凝结,看着生灵一代代繁衍又消亡……”
它顿了顿,锁链随着呼吸轻轻震颤:“若能以这副残躯助世界新生,是荣幸。老朽没什么遗愿,只希望……新生的世界里,能少些战乱,多些安宁。”
赤霄不说话了。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
好一会儿,他才闷闷道:“本凤凰还没看够云逸小子捣鼓的那些奇怪发明呢。他上次说要炼什么‘自动炼丹机’,说把药材丢进去就能自动出丹,我还没见过成品。还有那个‘灵力频谱分析仪’,能把法术拆解成一堆花花绿绿的线,也挺有意思……”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嘴上还是笑着:“所以本凤凰不想死。我还想看看,那小子还能搞出什么更离谱的东西。”
土麒麟的投影在这时轻轻波动了一下:“吾……想再看一眼……阳光下的……大地……”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地心……太暗了……百年……不见天日……只记得……春天的草地上……有野花……很香……”
光团微微收缩,像是在怀念什么。
冰窟里又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云逸和凌墨巡防时的低语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云逸在说什么,凌墨偶尔应一声,声音很沉。
赤霄忽然扭头看向素问:“白泽,你通晓万物,那你算算,云逸和凌墨那两个笨蛋,明天过后……还能在一起吗?”
素问沉默了。
她的鹿角光芒微微波动,眼眸深处有无数符文流转、推演。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赤霄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最终,素问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不清。”她坦诚道,“他们的命运线已经纠缠到天道层面,连天道裂痕本身都在影响这段因果。任何推演到了他们身上,都会出现无数分支,每一支都可能,又都不可能。”
赤霄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素问看向冰窟深处,那里隐约能看见云逸和凌墨并肩走过的身影,“他们已经不是‘个体’的命运了。他们的选择会影响世界,而世界的变化又会反过来影响他们。这种互相嵌套的因果,超越了常规推演的范畴。”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但……正因如此,他们可能是唯一能创造奇迹的人。因为他们的命运‘不确定’,所以一切‘可能’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