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尚未散尽,中军大帐内已聚满了人。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粗糙的帐壁上斑驳跳跃,将众人沉凝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战前特有的肃穆与紧张。
云汐立在沙盘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出鞘未锋的利剑,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做夜她几乎未眠,对着沙盘反复推演了不下百次,将每一处变数都尽可能考虑周全。帐中七八位将领分立两侧,气息沉凝如渊,最前排的三位老将神色尤为凝重,目光紧锁沙盘,似在研判前路杀机。
左侧是镇守北境三百年的武威将军赵磐,须发皆白如霜,却丝毫不显老态,一双眸子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重重迷雾直抵要害;中间是赤眉老将雷横,眉色赤红如燃,身形魁梧似山,往那一站便带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当年他曾凭一己之力镇守孤城三十日,硬生生拖到援军抵达,一战封神;右侧则是玄策真人,一身青色道袍纤尘不染,手持拂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灵之气,是以阵法造诣闻名仙界的宗师,举手投足间尽显飘逸与睿智。
“昨夜哨探回报,”云汐的声音不高,却裹挟着一丝温润灵力,清晰传遍帐中每个角落,无半分杂音,“前方三百里处,三处魔神据点呈三角之势分布。”她纤长的指尖在沙盘上轻轻一点,三处预先标记的黑点瞬间泛起猩红光芒,将周边山川、河道、隘口的地形照得一目了然,“这三处据点,分别扼守要道、水源及灵脉交汇处,互为犄角,形成掎角之势。据探查,一旦其中一处受袭,另外两处的援军半刻内便可抵达,对我军形成合围绞杀。”
话音刚落,雷横便冷哼一声,双臂抱在胸前,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沙盘,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何须这般畏首畏尾!老夫带本部人马,直接强攻中路要道据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力降十会,管他什么犄角不犄角,踏平便是!”
“然后呢?”云汐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无丝毫波澜,却带着直击人心的穿透力,“雷将军勇猛无匹,这一点全军上下无人质疑。可中路据点城墙高耸,防御坚固,魔军布防严密,若半日攻不下,左右两路魔军趁势合围而来,我军便会腹背受敌,陷入重围。届时即便侥幸攻下据点,我军伤亡怕是要过半。以半数兵力损耗为代价,换一个孤立无援的据点,后续还能有余力直捣万魔殿,彻底清缴魔患么?”
雷横脸色一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征战多年,自然明白腹背受敌的凶险,只是性子刚直火爆,习惯了正面硬刚,一时没考虑到后续的连锁反应,此刻被点破要害,竟无从辩驳。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几位年轻将领互相交换着眼神,都默认了云汐的判断——硬攻绝非上策,只会徒增伤亡。
云汐的手指重新落在沙盘上,缓缓划过三处红光标记,指尖带起的微光在沙粒上流转,语气笃定:“这三处据点,必须在一日之内,同时拔除。”
“同时?”玄策真人捻着颌下长须,眉头紧紧皱起,镜片后的目光满是疑虑,“我军现有兵力虽不算少,但若是分兵三路,每一路的力量都会大幅削弱。魔军本就凶悍,任何一路稍有受阻,被魔军缠住,整个计划便会功亏一篑,甚至可能被魔军各个击破,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不是分兵三路。”云汐打断他的话,指尖在三处标记间快速划出三道弧线,弧线交织缠绕,形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而是‘一实两虚,虚实相生’。”
她随即有条不紊地讲解计划,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个环节、每处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从如何利用魔将性格弱点设局,到如何借助地形优势布防,再到如何精准把控时间节点,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无半分疏漏。帐中将领的神情渐渐变化,从最初的质疑、疑虑,慢慢转为专注倾听,到最后,不少人眼中都泛起了震撼之色,看向云汐的目光满是敬佩。
赵磐老将军忽然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指向沙盘上一处极为不起眼的隘口,那里连标记都没有,隐蔽得极好:“云帅,此处地势隐蔽,寻常探查根本无法察觉,魔军布防图上也并未标注,你如何得知他们在此设有暗哨?”
“因为三日前,我派出的不是普通哨探。”云汐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指尖灵力注入,玉简瞬间亮起,一道柔和的光幕在空中展开,上面是比沙盘更为细腻、精准的地形图,连山间的溪流、林间的小道都清晰可见,“是七支伪装成溃散魔兵的小队,每队三人,从七个不同方向悄然渗透。”光幕上随即亮起密密麻麻的光点,有的标注着“巡逻队”,有的标注着“换岗间隙”,甚至还有“伙房开饭时辰”的字样,“他们记录的不仅是明面上的布防,还有魔军的巡逻规律、换岗间隙,乃至最细微的生活作息。这处暗哨,便是其中一支小队以两人牺牲为代价,换来的情报。”
玄策真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惊叹与凝重——如此细致入微的情报收集,绝非一日之功,更需要极大的耐心、勇气与牺牲。他此前还对云汐的计划心存疑虑,此刻已然全然信服,心中只剩敬佩。
“第一处据点,”云汐的指尖落在那扼守要道的红色标记上,语气笃定,“守将名‘血牙’,嗜杀成性,且性情极易暴怒,最受不得挑衅。雷将军。”
雷横下意识地挺直了魁梧的身躯,高声应道:“在!”
“我给你五千精兵,但不许强攻。”云汐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我要你在他阵前骂战,骂得越难听越好,彻底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他若出战,你便佯败三阵,步步后退,引他远离据点二十里——那里有一处‘一线天’峡谷,地势险峻,玄策真人会提前在峡谷两翼布下困阵,专等他入瓮。”
“佯败?”雷横的脸色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老夫征战一生,只知死战不退,宁死不降,从未有过佯败之举!这……这让老夫如何向麾下将士交代!”
“这是军令。”云汐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帐中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时的荣辱,相较于全军的胜败、万千生灵的安危,不值一提。你败得越狼狈,越能让血牙深信不疑,追得越深。待他率主力入谷,你无需回头,直接率军折返,直取那座空虚无守的据点大营。拿下据点,摧毁其核心法阵,便是你的赫赫战功,麾下将士只会敬佩你的隐忍与智谋。”
雷横怔住了,愣了片刻后,粗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他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道:“好!老夫懂了!为了全局,为了彻底清缴魔患,这点委屈算什么!保管把那血牙小儿骗得晕头转向,乖乖钻进阵中!”
“第二处水源据点,”云汐转向赵磐,语气缓和了几分,“守将‘雾隐’,生性谨慎多疑,最善防守,从不轻易出战。赵老将军,您带八千人马,白日里大张旗鼓地向其左侧山林运动,旗帜招展,鼓声震天,做出要绕后包抄、断其退路的架势,将他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住。”
赵磐眯起眼睛,苍老的脸上满是睿智:“若他按兵不动,不上当怎么办?”
“他一定会动。”云汐的指尖指向沙盘上山林后方的一条河道,语气肯定,“因为您真正的目标不是他,是这里。”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趁他的注意力被您牢牢吸引,无暇他顾,我已提前派三百精通水遁之术的修士潜入河道上游,三个时辰后,他们会启动分流法阵,改道河水。此据点依水而建,所有防御阵法、魔兵饮水都需水源驱动,断水一日,阵法自溃,守军不战自乱。”
“若是那雾隐察觉不对,派守军出营拦截上游的水遁修士呢?”玄策真人及时追问,补充了可能出现的变数。
云汐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寒的锐利:“那便正好,落入第三路的圈套——这就是第三处据点的任务,由我来牵制。”
她最后看向沙盘上位于灵脉交汇处的第三处据点,语气凝重了几分:“此处守将‘蚀骨’,贪婪且自负,总想着坐收渔利,麾下魔军也是三处中最强的一支。我会亲率主力大军,做出全力强攻此处的姿态,声势越大越好,让他误以为我军要先拿下灵脉,断其根本。蚀骨见我军主力齐聚,必会向另外两处据点求援——而那时,另外两处早已自身难保,根本无力支援。”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落针可闻。三位老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这计划太过精妙,将三处据点的弱点、守将的性格、地形天时,乃至魔军的布防规律都算计得滴水不漏,一环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步都在预料之中,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正面强攻的惨烈伤亡,尽显运筹帷幄之智。
“最关键的是时机。”赵磐沉声道,语气严肃,“三处行动必须精准同步,差一刻,甚至半刻,都可能让魔军反应过来,打破平衡,导致全盘皆输。”
“最关键的是时机。”赵磐沉声道,语气严肃,“三处行动必须精准同步,差一刻,甚至半刻,都可能让魔军反应过来,导致全盘皆输。”
云汐从怀中取出三枚通体赤红的玉佩,玉佩上镌刻着细密的凤凰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温热,灵气萦绕。她将玉佩分别递给三位将领:“这是我以涅盘神火炼制的‘同心佩’。辰时三刻,三枚玉佩会同时发烫,符文亮起,便是行动开始的信号。无论届时准备是否周全,都必须准时动手,不得有误,军令如山。”
雷横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佩,感受着里面蕴含的微弱神火之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忽然抬头,深深看了云汐一眼,语气郑重无比:“云帅此计,精妙绝伦,老夫服了。”
这句“服了”从性情刚直的雷横口中说出,重若千钧,代表着他彻底认可了这位年轻的统帅。
云汐只是轻轻颔首,脸上无半分骄色,转身望向帐外渐渐明亮的天光,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声音清晰而坚定:“诸位,即刻下去准备吧。今日日落之前,我要这三颗钉在我们前路的钉子,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遵命!”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帐顶,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随后纷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去部署各自的任务。
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帐顶,随后纷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去部署各自的任务。
辰时三刻。
“嗡——”
中路要道据点前,雷横披甲持枪,立于阵前,看着远处堡垒上飘扬的黑色魔旗,上面的骷髅标记狰狞可怖。他咧嘴一笑,运起全身灵力,将声音扩出十里之外,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血牙小儿!听说你昨夜又被魔神斥责,吓得尿了裤子?来来来,出来让爷爷看看,你那身破烂铠甲是不是还泛着骚味!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胆子给丢了!”
中路要道据点前,雷横披甲持枪,立于阵前,看着远处堡垒上飘扬的黑色魔旗,咧嘴一笑,运起全身灵力,将声音扩出十里之外,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血牙小儿!听说你昨夜又被魔神斥责,吓得尿了裤子?来来来,出来让爷爷看看,你那身破烂铠甲是不是还泛着骚味!”
“吼——!!!”
雷横哈哈大笑,挺枪迎了上去。两人枪斧相交,火星四溅,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三十回合后,雷横故意卖了个破绽,被血牙一斧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翻身上马,高声喊道:“撤!这魔头太过凶悍,暂且避其锋芒!”
仙军阵脚“大乱”,将士们纷纷丢盔弃甲,“狼狈”败退,一副不堪一击的模样。
仙军阵脚大乱,纷纷“狼狈”败退。
二十里外,一线天峡谷中,玄策真人隐匿于阵眼所在的山洞内,手中握着一枚阵旗,目光紧盯着远处扬起的漫天烟尘,神情肃穆。当血牙率领的魔军半数踏入峡谷的刹那,他猛地挥下阵旗,大喝一声:“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