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发拉底河畔,那座初生的城市在神律的光辉与尘土的芬芳中拔节生长。它尚未有后世宏伟的名讳,人类简单地称其为“坚固之地”或“河畔高城”,而在诸神的俯瞰中,它则是神律在人间的第一座丰碑,一个被许可的、受控的秩序试验场。城墙由烧制的砖块与开采的石料交替垒砌,虽不高耸,却已显露出与自然地貌截然不同的几何线条。城内,以中央神庙和毗邻的“卢加尔”宫室为核心,街巷如蛛网般向四周辐射,泥砖房屋鳞次栉比,炊烟袅袅。
第一任卢加尔,“强固者”,如今已不再仅仅是一个凭勇力与远见服众的头领。神律的颁布,尤其是“王权神授”的条款,为他的权威镀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神圣金光。在堤坝合龙、城市初具规模后的那次最大规模的丰收祭典上,埃阿神庙的首席祭司——一位在筑城过程中因虔诚与学识而脱颖而出的老者——在诸神神像前,在全体城民的注视下,举行了一场庄严的仪式。
仪式上,祭司以羊血与麦酒混合的液体涂抹“强固者”的额头与双手,吟诵着由埃阿传授、经过改编的祷文,宣告:“以众神之王马尔杜克之无上权柄,以智慧之神埃阿之明鉴,以大地母神宁胡尔萨格之祝福……此‘强固者’,因其恪守神律、率领子民战胜水患、筑城安邦之功,蒙受神恩,特擢升为尔等之卢加尔!其言,即为神意在地之回响;其行,即为神律在世之践行!尔等当遵从其命,如同敬畏天上光辉!”
那一刻,“强固者”——或者说,第一代卢加尔,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力量注入他的身躯,与他的自然权威融合。他不仅是部族的领袖,更是神意的代理人。他的宫室建在神庙之侧,象征着王权与神权的紧密联结。他开始制定更细致的城规:赋税,劳役,基本的刑法。他任命了协助管理的官员,多为筑城过程中表现出忠诚与能力的亲族或伙伴。
而祭司阶层,作为神律的另一重要支柱,也随之正式化、专业化。最初,祭司的角色可能由族长或智者兼任,但如今,随着祭祀仪式的复杂化和对神律解释权的需求,一个脱离日常生产、专职侍奉神明、沟通人神的群体诞生了。他们居住在神庙建筑群内,学习由埃阿祭司传授的星象、历法、医药、书写等知识。他们负责主持所有公共祭祀,解读自然异象为神谕,并充当卢加尔施政的神学顾问与监督者——理论上,卢加尔若明显违背神律,祭司有权代表神明提出警告,甚至宣布其失去神眷。
王权与神权,在最初的城市中,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与制衡。卢加尔需要祭司的神圣加持来巩固统治合法性,并为自己的政策披上“神意”外衣;祭司则需要卢加尔的世俗权力来保障神庙的物资供应、扩大宗教影响力,并借助王权推行宗教规范。他们共同管理着这座日益繁荣的城市。
在神律的框架和卢加尔-祭司体系的治理下,“河畔高城”确实呈现出一派早期文明的蓬勃景象。城墙内的安全吸引了更多周边零散聚落的人口,城市规模扩大。农业因灌溉系统完善而稳定高产,多余的粮食被储存起来,也用于交换从远方来的黑曜石、铜料、贝壳等稀有物品,促进了最初的市场与专业手工业者的出现。人类灵魂中的智慧与创造力,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中得到了释放。
阴影也随之蔓延。
首先,是阶级的初步分化与内部矛盾。卢加尔及其家族、亲信官员、高级祭司,逐渐占据了城内最好的土地、房屋,享用了最丰厚的贡品与祭余。虽然他们承担着管理与祭祀的重责,但其生活水平与普通耕种者、手工业者、特别是那些没有土地、只能依附于大家族或神庙的雇工、奴隶之间,差距日渐明显。神律规定了“劳作与繁衍之义务”,却未曾规定财富与权力的分配正义。城墙之内,开始有了“区”的分别:靠近神庙与宫室的“上区”与边缘的“下区”。摩擦与不满在暗处滋生,尽管被对神明的敬畏和对卢加尔昔日功绩的认可所暂时压抑。
其次,是信仰的功利化与质疑的萌芽。定期而丰厚的祭祀成为沉重的负担,尤其是在收成不佳的年份。普通城民辛勤劳作,将相当一部分收成送入神庙和宫室仓库,他们固然希望以此换取神明的庇佑与风调雨顺,但当洪水、干旱或瘟疫依然不期而至时,困惑与怨言便会产生。祭司阶层对神谕的解释权,也开始受到暗中审视——他们的解释是否总是公允?是否可能为了维护自身或卢加尔的利益而“曲解”神意?那些关于“不得窥探天界奥秘”、“永守其位”的禁令,在部分心思活跃者心中,开始从敬畏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束缚。
再者,是“王权神授”的内在张力。卢加尔“强固者”本人或许初心未泯,努力在神律与民生间寻找平衡。但他的继承问题已然浮现。神律只说“神将认可并祝福人类中产生的……王者”,未明确规定世袭。然而,“强固者”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继位,以保持政策延续和家族荣耀。这便需要得到祭司集团的认可与加冕,而祭司集团也可能借此索要更多权力或资源作为交换。王权的世俗继承逻辑与“神授”的宗教认证之间,埋下了未来冲突的种子。
这些暗流,并未逃过高天之上诸神的眼睛。实际上,诸神对于这第一座人类城市的关注,远超人类的想象。在杜尔安基山巅的诸神会议中,关于人类的议题再次被提起。
恩利尔指着水镜中显示的城内景象——华丽的祭祀场面与简陋民舍的对比,官员征收贡赋时城民脸上的复杂表情——冷声道:“看吧,马尔杜克王,埃阿。神律甫定,人间便已生出不谐之音。财富不均,权力滋蔓,对神谕的议论暗藏不敬。那卢加尔家族,已初具世袭私心。此等苗头,若不及早修剪,恐成祸患。是否应降下些许警示?或令祭司更严格地执行神律,压制那些不安分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