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阿则呈现出更复杂的观感。他看到人类城市的繁荣,技术的进步,组织的复杂化,这正是他智慧蓝图的部分实现。“恩利尔,你只见瑕疵,未见全璧。城市运转有序,祭祀不绝,人口滋生,文明初具雏形。此乃神律成功之明证。至于内部之不谐……智慧生灵群居,自有其社会演变之律,微瑕不掩大瑜。若动辄降下神罚警示,恐令其恐惧失序,反损信仰根基。不若静观其变,由那卢加尔与祭司依神律自行调处。我等可稍加引导,如通过祭司之口传达鼓励或告诫。”
安努作为诸神之父,更关注宏观稳定:“人类确在神律框架内发展,此乃大势。然恩利尔之虑亦需留意。关键在于,确保王权与神权之纽带牢固,确保祭祀之诚不减。马尔杜克,你之烙印与神律,当能持续约束其根本。”
马尔杜克的目光幽深,他不仅看到城市的表象,更通过那灵魂烙印,感受到人类集体意识中翻涌的细微波动——满足、希望、疲惫、不满、隐晦的疑问。他创造的“工具”正在变得复杂,这是预期之中,却也带来新的管理课题。
“神律既颁,便当有其威严与韧性。”马尔杜克最终裁定,“恩利尔,你司掌风暴与力量,可适度增强自然之力之‘无常’一面——非为毁灭性天灾,而是令其感受到自然并非全然温顺,仍需依赖神明调和。此亦符合世界本有之混沌残留特质。”
“埃阿,”他转向智慧之神,“你需通过祭司网络,更微妙地引导其知识发展。鼓励有益于稳固城邦、提高祭祀效率之技艺,而对于可能触及‘禁忌’之思辨,则需以神谕形式加以婉转限制或赋予宗教解释。”
“至于王权与内部纷争……”马尔杜克略一沉吟,“暂且观望。让那卢加尔与祭司学习治理。只要祭祀不辍,城邦不崩,神律大体得遵,便在其框架内容其自我调整。然,需立一例,以儆效尤。”
不久之后,“河畔高城”便经历了第一次由神意直接干预的内部危机。一位负责管理某段沟渠的低级官员,因私自截留了部分本应用于公共维修的物资和劳力来扩筑自家宅院,导致那段沟渠在夏季灌溉关键期淤塞决口,淹没了下游数十户平民的田地,损失惨重。受害城民联名向卢加尔和祭司控告。
此事本可由卢加尔依城规裁决。然而,在审理过程中,那官员不仅拒不认罪,反而在法庭上口出狂言,质疑赋税过重,影射祭司集团享受过度,甚至隐隐抱怨神律不公。这触动了敏感的神经。
在卢加尔尚在斟酌如何处置以平息众怒又不致引发更大动荡时,埃阿神庙的大祭司站了出来。他声称在夜间得到了神谕,指出此官员之罪,非仅在于渎职贪墨,更在于其言语“亵渎神律,动摇根本,其心已受混沌遗毒蛊惑”。大祭司要求举行一场“神判”——将罪犯置于某处神圣之地,由其生死来决定罪否。
卢加尔权衡利弊,最终同意。仪式在城外一处据说有地下气穴的荒谷举行。罪犯被缚于谷中石柱。祭司举行了驱邪仪式后,众人退去。一夜之后,众人返回,发现那官员已死,尸体无明显外伤,但面容扭曲惊恐,仿佛见到了极端恐怖之物。
大祭司宣布:此乃神判结果,其人有罪,且其灵魂已被混沌侵染,故遭神谴。他借此机会,向全体城民重申神律威严,告诫众人需安分守己,勤勉敬神,勿生妄念,否则混沌之力便会乘虚而入。
此事极具震慑效果。城民的怨言暂时被恐惧压下,对神律与祭司的解释权更加敬畏。卢加尔的权威也因与祭司合作“执行神意”而得到强化。然而,在一些有心人眼中,此事的处理过程过于依赖祭司的“神谕”,卢加尔的世俗裁决权似乎受到了挑战。而那官员死状的诡异,以及“混沌遗毒蛊惑”的说法,也在人们心中埋下了对不可见威胁的更深恐惧,以及对“思想异端”可能招致神罚乃至更恐怖下场的忌惮。
“河畔高城”在神律与王权-祭司共治下,继续它繁荣与矛盾并存的历程。城墙之内,文明之光愈发明亮,但照出的阴影也愈发清晰。而在更高远的天际,诸神对人类社会的实验,态度已然分化,管理策略也趋于精细与干预。金古的残余、提亚马特的遗怨、以及那些逃散的混沌怪物,依旧在世界的边缘与暗处窥伺,它们与人类心中被压抑的躁动,仿佛存在着某种黑暗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