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高城”在神律的框架与卢加尔-祭司共治的平衡下,又安然度过了数个春秋。城墙日益增高加厚,城内房屋越发规整,集市上的货物种类也多了起来,甚至出现了来自遥远山区的锡料,与本地铜矿混合,锻造出第一批闪烁着暗沉光泽的青铜器——主要用于祭祀礼器和卢加尔卫队的武器。人口繁衍,城市向外扩张,出现了卫星村落。祭祀的烟火日夜不绝,神庙的仓库堆满贡品。
那场“神判”事件留下的阴影,如同河床下的暗流,未曾真正消失。对祭司解释神谕绝对权威的敬畏中,掺杂着难以言说的恐惧;对卢加尔家族日渐显赫的生活与权力世袭倾向,平民中亦有窃窃私语。阶级的沟壑在和平繁荣的表象下悄然加深。更重要的是,金古之血与混沌因子深植于人类血脉,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中,并未沉睡,反而随着文明的复杂化,以更微妙的形式躁动——对现状的不满、对未知的好奇、对“注定命运”的隐约不甘,在部分心灵敏感或处境边缘的个体心中,如野草般蔓生。
转机始于一次看似偶然的“发现”。
在“河畔高城”东北方向,一片因土壤贫瘠、多碎石而未被充分开垦的丘陵地带,几个放羊的孩童因追逐一只逃窜的野兔,偶然发现了一个被崩塌岩石半掩的洞穴入口。好奇心驱使下,他们壮着胆子钻了进去。洞穴不深,但内部湿冷,岩壁上生着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在最深处,他们发现了一小潭不起眼的、颜色暗红的积水,水潭边散落着一些看不出年代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碎片。其中一个胆大的孩子,用手掬起一点暗红的水尝了尝,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与奇异腥甜的灼热感直冲喉头,他连忙吐掉,但一丝热流已滑入腹中。
孩子们并未立刻出事,甚至觉得精力莫名旺盛了一些。他们将此事当作奇闻带回城中讲述。消息辗转传入了一些边缘人物的耳中——一个因质疑赋税过重而被剥夺了少量土地的破落小家族子弟,一个在神庙学习中因“思想过于活跃”而被大祭司冷落的年轻辅祭,还有一个从远方流浪而来、掌握着些许草药知识和古怪传说的外邦人。对现状不满、渴求改变或单纯被好奇心驱使的他们,暗中结伴,找到了那个洞穴。
他们仔细探查了那潭暗红的水和周围的碎片。外邦人认为这水可能蕴含某种“大地之精”或“古老力量”;年轻辅祭则从神庙残缺的古老泥板记载中,模糊联想到某些关于“叛神者之血渗入地脉”的禁忌传说;而那个破落子弟,则只想着这“奇物”或许能带来财富或改变自身境遇的契机。
他们秘密取走了一些暗红的水和碎片,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窑坑中进行粗陋的试验。他们发现,用这水浸泡过的普通草药,药性会变得猛烈而难以控制;将碎片研磨的粉末掺入陶土烧制,陶器会异常坚硬,但色泽诡异;更令人不安的是,长期接触这些物品的他们,精神变得时而亢奋,时而低沉,梦中常出现扭曲的、充满低语和怒视的独眼幻象。
他们并不确切知晓自己触碰的是什么。那是金古被镇压前,极致的怨恨与残留神力,混合着洞穴所在地可能存在的微量混沌渗漏点,经年累月形成的诅咒遗泽。金古之血早已融入人类血脉成为潜在“原罪”,而这外部的“遗泽”,则如同一个恶意的共鸣器,一个引信。
他们的秘密活动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那个破落子弟在一次酒后向人吹嘘自己发现了“改变命运的力量”,引起了城中治安官的注意。事情汇报到卢加尔和祭司那里。此时的老卢加尔“强固者”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更多事务依赖已成年的儿子和祭司集团处理。
大祭司听闻此事,尤其涉及“古老碎片”和“异常之水”,立刻警觉,联想到了禁忌。他主张立即逮捕所有涉事者,彻底净化那些物品,并封闭洞穴,举行大规模禳灾祭祀,以防“混沌遗毒”扩散。他的态度严厉,认为这是对神律的公然挑衅,可能招致神罚。
而年轻气盛、渴望树立权威的小卢加尔,则有些不同的想法。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或许是个机会。父亲老迈,祭司集团影响力日增,他需要一场“功绩”来巩固自己即将继承的王权。他认为,直接严厉镇压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也显得王室只会依赖祭司的“神谕”行事。他提出,应先由他的卫队控制涉事者和物品,进行审问,查明是否还有同党或更多类似“遗泽”点,然后再由王室与祭司联合举行净化仪式,这样既能展示王权的办事能力,也能体现神人共治的“周全”。
大祭司与小卢加尔发生了争执。大祭司坚持神律与宗教洁净的优先性,暗示小卢加尔“年轻冒进”;小卢加尔则强调王权的世俗管理职责,暗指祭司“反应过激,欲借机扩权”。最终,在卧病的老卢加尔调停下,采取了折中方案:卫队逮捕了那几名涉事者,查封了物品,但审问由王室官员与神庙低级祭司共同进行;洞穴暂未完全封闭,待调查清楚再说。
然而,就在这争执与拖延的数日间,灾厄已然发动。
首先,是那几名涉事者。在共同审问的监牢中,他们先后突发怪病:高热不退,谵妄嘶吼,皮肤下浮现出暗红色的、如同血脉暴凸的可怖纹路,力气大得惊人,需要数人才能按住。他们的吼叫声中夹杂着破碎的、无人能懂的古语和恶毒的诅咒。紧接着,看守他们的几名卫兵和一名低级祭司,也出现了类似的轻微症状。
恐慌开始蔓延。消息封锁不住,“混沌遗毒”或“古老诅咒”在城中爆发的流言四起。大祭司怒斥这是因未能及时执行神意净化所致,要求立即处决所有感染者,并举行最高规格的赎罪祭。小卢加尔则陷入了两难:处决自己的卫兵会打击士气和王室威信;但疫情若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犹豫之际,真正的瘟疫,以一种远超预想的速度和方式,席卷了“河畔高城”。
它并非通过普通的接触或呼吸传播。那暗红的“遗泽之水”和金古碎片的诅咒,如同一个恶毒的信号,直接共鸣了深植于部分人类血脉中的、源自金古之血的“罪性因子”与混沌活性!尤其是那些内心对现状怀有较强不满、恐惧、或野心等剧烈情绪波动的人,其血脉中的“共鸣”尤为强烈,仿佛诅咒找到了最适合滋生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