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阳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平复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愤怒与心疼的浪潮。
几秒钟后，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温和或深情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怜惜，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想到……她竟然是从这样的荆棘地里爬出来的。”
他拿起被他拍在桌上的那几页纸，指尖微微颤抖，
“出生就不被期待……她母亲带着前夫的女儿改嫁到苏家，生下她，仿佛只是个多余的负担。从小就被漠视，甚至……嫌弃。”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八岁……才八岁！肺炎高烧刚好她就背起比自己还高的药篓，一点点辨识草药，拿去换钱积攒初中的学费，你们能想象吗？一个还没药篓高的小女孩，在深山野林里跌跌撞撞……”
素锦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捂住了嘴，眼圈瞬间红了。
“更让人心疼的是，”
周正阳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那么苦，却从没放弃学习。三年时间跳级读完了小学。为了能去中学继续读书，十一岁……她才十一岁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痛心，“她那个母亲不肯出学费，因为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学习辍学了，美其名曰要公平。小寒为了上学用烧火的木炭为笔，咬破的指血为押而分家。”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周正阳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素锦的眼泪无声滑落，周亦安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周老则闭了闭眼，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露出内心的震动。
周正阳放下资料，看向祖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恳求：
“爷爷，我想帮她。我必须做点什么。”
周老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着孙子，有些不解：
“帮她？丫头现在要钱有钱，星辰集团如日中天；要房有房，产业遍布。她自己能力超群，心智坚韧，你还能帮她什么？”
“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
周正阳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父母，
“她拥有的，都是冰冷的物质和需要她扛起的责任。她没有可以放心依靠的港湾，没有可以倾诉软弱的怀抱，没有逢年过节时，一盏为她而留的、叫做‘家’的灯。”
他想起苏寒公寓里那过分整洁的冷清，想起除夕夜那孤零零的饺子，心口就闷痛不已，
“我能给她的，就是这些她最缺失、也最渴望的东西。”
这时，素锦也拿起了那份资料，快速翻阅起来。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眼泪流得越凶：“天啊……这、这简直……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父母？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一个女孩子，那么小，是怎么扛过来的啊？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结果……还变得这么优秀，这么能干？”
巨大的反差让她既心痛难当，又对苏寒生出无比的敬佩。
周亦安也接过资料，仔细审阅着那些记录，神情越来越严肃。
半晌，他放下纸张，看向儿子的目光复杂深沉：
“这个孩子……心智之坚韧，意志之强大，对目标的执着，以及在这种环境下磨砺出的生存智慧和能力……确实非同凡响，远超同龄人，甚至远超许多成年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理性的担忧，
“正阳，这样的女孩，内心世界必然极其复杂，自我意识极强。未来的她，光芒只会越来越盛。你……恐怕未必能轻易‘拿捏’得住。”
这是基于父亲立场，结合阅历做出的冷静判断。
“我为什么要拿捏她？！”
周正阳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满是对父亲用词的不认同，更是喷涌而出的心疼与保护欲，
“爸！我不是要掌控她！我也掌控不了这样的她！我是心疼她！我恨不能穿越回去，把那个背着小药篓在山里蹒跚的小女孩抱起来，把那个咬着手指画押的小小身影护在身后！我现在只想好好爱她，用我全部的心意和陪伴，去温暖她，让她知道，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风雨，她可以软弱，可以依赖，可以有家！”
他看着三位至亲，眼神炽热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
“她的独立和坚强，是她被迫穿上的、沉重而冰冷的铠甲。我要做的，是成为那个让她可以安心卸下铠甲的人。”